第209章 三项新制度
林海平从河南回来那天，整个厂子都知道了。
老刘把电报内容贴在了食堂门口的小黑板上，原封不动，一个字没改。
“尾款已汇。货物全部签收。”
车间里的工人议论了一整天。
“林科长一个人去河南，把十万块追回来了？”
“哪是十万啊，是全额尾款，大几十万。”
“他不是平时就会喝酒吹牛吗？啥时候这么厉害了？”
“人家去党校学了半个月。”
下午两点，张国栋在厂食堂召开全厂大会。
食堂里的条凳都搬过来了，坐不下就站着，门口窗户外面也围了一圈脑袋。
林海平站在前面。
他瘦了一圈，黑了一圈，夹克的领子被火车上的煤灰染了一层灰。
张国栋让他讲讲河南的经过。
林海平不习惯在台上说话。
他搓了搓手，讲得磕磕巴巴。
“就是……曹老板说减震器有划痕，要赔十万。我拿了出厂检验单和照片，又去郑州公证处做了公证，还去火车站查了货运记录。他的人签收的时候写的是完好，进了他仓库三天才说有划痕，这在法律上站不住。”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把《经济合同法》第十七条背给他听，告诉他恶意违约的后果。他就把钱付了。”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哗的一声全是掌声。
王建业带头拍巴掌。
“老林，真行啊。”
陈卫国靠在柱子上，嘴角动了动，没鼓掌，但眼睛里有笑。
张国栋等掌声停下来，才开口。
“林海平这次去河南，是华强第一次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以前我们靠什么？靠酒量，靠关系，靠面子。这些东西有用吗？有用。但不够。”
他看了一圈下面的人。
“曹老板为什么敢在合同里做手脚？因为他知道，华强上上下下没几个人看得懂合同条款。我们的铁敲得响，车造得好，可一纸合同就能让我们半年白干。”
食堂里没有人说话。
张国栋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从今天起，华强实行三项新制度。”
他在黑板上写了第一条。
“第一，成立法务内审部。”
老刘一愣。
“法务……什么？”
“法务内审部。独立于销售科和采购科，直接向我汇报。任何对外合同，不管是卖车的，买料的，联营配套的，统统要经过法务内审部审核签字，才能盖章。”
林海平低声问。
“厂长，法务部门用什么人？”
“方老师推荐了市司法局一个退下来的老干部，姓周，以前在法院民事庭干了十几年。我跟他谈好了，月薪八十，外加每审一份合同给五块钱补贴。先请他来把关，以后咱们自己培养人。”
张国栋写了第二条。
“第二，废除车间主任包干制，引入绩效考核。”
这一条在下面炸了锅。
车间主任刘师傅站起来。
“厂长，包干制用了好几年了，干多少拿多少，大伙儿干劲挺足啊。”
张国栋放下粉笔。
“干劲足没错。但包干制有个问题，只管自己那一摊，不管上下游。装配车间赶工出货，钣金车间为了凑数降低质量，联营办为了压成本不去抽查配套件。每个环节自己看着都没问题，拼在一起就出事。”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份新合同。
“曹老板能拿划痕做文章，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出厂检验虽然严，但运输，包装，入库这些环节没人管。谁的责任？包干制下，谁都说不是自己的事。”
刘师傅不吭声了。
张国栋继续说道：“以后每个车间的考核，不光看产量，还要看良品率，看客户投诉率，看跟前后道工序的衔接质量。奖金照发，但发多发少看总成绩，不是看你一个人锤了多少块铁。”
陈卫国插了一句。
“厂长，考核标准谁来定？”
“你。”
张国栋看着他说道：“技术研发中心出质量标准，老刘出财务考核指标，林海平出客户反馈评分。三方数据汇总，每月公示。”
陈卫国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张国栋写了第三条。
“第三，财务支出实行双签制度。”
老刘的手抖了一下。
“双签？”
“对。以后华强所有超过两百块的单笔支出，必须有经办人和审批人两个签字。五百块以上的，必须我亲自批。年底财务公开，全厂张榜。”
老刘咽了口唾沫。
“厂长，这是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你，是保护你。”
张国栋说道：“以后华强越做越大，过手的钱越来越多。双签制度不是防你老刘，是防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老刘想了想，慢慢点了头。
“行。那我的账本从下个月起换新格式。”
张国栋转向全厂的人。
“我知道，这三条制度会让大家觉得不方便。以前签合同，一顿酒一个章就完事了。以后得走审核，得填表，得等签字。以前报销买个零件，打个条子就行。以后得两个人签，五百块以上还得等我。”
他停了一下。
“但华强不能再按草台班子的办法运转了。咱们从一间破仓库走到今天，靠的是每个人拼命干。但接下来要走的路更远，碰到的对手更狠，玩的套路更深。我们要是不把自己管好，外面的人就会替我们管。”
食堂里一片安静。
林海平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本讲义，听得心里发烫。
张国栋拿起一份纸。
“最后通报一件事。林海平同志，因为在签订曹某某代理合同时审查不严，致使华强陷入合同纠纷风险，处以罚款三百元，扣发当月奖金。”
林海平没有抬头。
“我认。”
张国栋又拿起另一份纸。
“同时，林海平同志在党校学习期间刻苦研读法律条文，独自赴外省追回全额尾款，避免华强重大经济损失，奖励六百元，并通报表扬。”
食堂里又响起掌声。
这一次比刚才还响。
林海平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张国栋走到他面前。
“罚是罚你以前的错。奖是奖你后来的改。华强不养废人，也不埋没做了实事的人。”
林海平深吸一口气。
“厂长，我以后签每一份合同，都让法务先过一遍。”
“这才对。”
张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
散会后，各车间主任围在一起嘀咕。
刘师傅蹲在门口抽烟。
“以后考核这么复杂，干活都得提心吊胆。”
王建业走过来。
“你怕什么？你车间良品率一直高，考核下来奖金只多不少。”
刘师傅想了想，把烟头掐了。
“也是。”
陈卫国从食堂出来，手里还端着搪瓷杯。
他走到张国栋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厂长，那个法务老周什么时候到？”
“下周一。”
“到了让他先看看联营厂的配套协议。上次红星弹簧厂的质量责任条款我看了，也有漏洞。”
张国栋看了他一眼。
“你也学会看合同了？”
陈卫国哼了一声。
“我在党校坐了半个月，总不能白坐。”
张国栋笑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秋天的阳光照在新修的研发中心楼顶上。
墙壁是新刷的白灰，玻璃窗还反着光。
华强的骨架越来越硬，筋脉也得跟上。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全国地图。
陵海在地图东北角，像一颗不起眼的小圆点。
张国栋拿起红笔，在辽东省的边界外面画了一个大圈。
省内的对手已经不够看了。
下一步，该往外走了。
他把地图挂到墙上，退后两步。
那个红圈里，是华北，是中原，是长三角。
是一片他还没踏过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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