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现学现卖
林海平坐了十七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郑州。
车厢里闷热，他靠着窗户把那本党校讲义翻了三遍，把方老师讲过的“合同履行中的抗辩权”那一章用铅笔画了好几道线。
出站时天已经黑了。
他在火车站对面的国营招待所开了一间房，八块钱一晚，床单上有股洗衣粉味。
他没急着睡，把出厂检验单和照片底片摊在床上，一台一台核对编号。
五十台车，五十张检验单，五十张出厂照片。
周敏做事细，每台车的减震器外壳都拍了正面和侧面两个角度，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日期和编号。
林海平核对到凌晨一点，没有一台车出厂时有划痕。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曹老板的仓库。
他先去了郑州市公证处。
这是方老师教的。
“如果你手里有物证，去之前先做一份公证。公证过的证据比口头说的管用一百倍。”
公证员是个中年人，戴副圆框眼镜，看了看那一摞检验单和照片。
“你要公证什么内容？”
“出厂质量记录的真实性。这些照片和检验单都是我们出厂时留存的原件，我需要证明在交货之前，这批车辆外观完好，没有任何划痕。”
公证员翻了几份，点了点头。
“可以办。工本费十二块。”
拿到公证书后，林海平又去了趟郑州火车站的货运处。
他找到值班的货运主任，出示了华强的发货单据。
“同志，我想查一下十月八号从陵海发往郑州的这批摩托车货运记录。到站的时候有没有做过破损检查？”
货运主任翻了翻台账。
“这批？到站没有破损记录。接货人签了完好签收。”
林海平眼睛亮了。
“能不能给我出一份货运交接证明？”
“可以。五块钱。”
拿到两份关键证据，林海平把它们和合同，出厂检验单，照片一起塞进公文包，骑了辆招待所借的旧自行车，直奔曹老板的仓库。
仓库在郑州城东，一排铁皮棚子。
门口停着两辆大卡车，车上空着，轻风摩托车已经全部搬进了仓库。
曹老板在仓库门口的铁皮办公桌后面坐着，两条腿翘在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西装的瘦子，夹着一个棕色皮包。
“林科长，来了？路上辛苦。”
曹老板笑着站起来。
“要不先吃个饭？我让人在馆子订了桌。”
林海平没有笑。
“不用了，曹老板。咱们先把事情说清楚。”
曹老板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那行，谈谈。”
他指了指仓库里那些车。
“林科长自己看，二十台减震器外壳有划痕。我不是故意找茬，做生意讲究的是品质。华强的车到了我手上，我得给客户交代。有划痕的车，我卖不出去。”
林海平走进仓库，蹲下来看了几台被单独放在一边的车。
减震器外壳上确实有划痕。
但那些划痕都很浅，方向一致，像是被同一件东西刮过的。
林海平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仓库铁架子上的横梁。
横梁边缘有金属毛刺，刚好能刮到减震器外壳。
他没有当场说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曹老板，我看完了。”
他走回铁皮桌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摞东西。
“这是华强出厂检验单，每台车都有照片记录。出厂时减震器外壳完好无损，照片上清清楚楚。”
曹老板扫了一眼。
“那是出厂时候的事，运输中刮花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海平把第二份文件放到桌上。
“这是郑州火车站货运处出具的交接证明。你的接货人十月十日签了完好签收，没有任何破损记录。”
曹老板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瘦子凑过来看了看，脸色也变了。
林海平又拿出第三份文件。
“这是郑州市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证明以上出厂检验记录和照片的真实性。”
他把三份文件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曹老板，出厂没有划痕，到站签收完好，货进了你的仓库三天后才说有划痕。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曹老板沉默了。
旁边那个瘦子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曹老板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海平深吸一口气。
“按照合同第五条，验收以出厂检验单为准，双方各留一份。你如果对质量有异议，应当在签收后四十八小时内书面提出，逾期视为认可。你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了。”
他翻开讲义，找到方老师标注过的那一段。
“根据《经济合同法》第十七条，合同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条件的，另一方有权要求履行或者采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曹老板，你现在扣着华强的货不放，拖着尾款不付，这在法律上叫恶意违约。”
曹老板的手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
“林科长，你这是拿法律压人？”
“不是压人。”
林海平把一份薄薄的纸推过去。
“这是我昨天在郑州市公安局经侦大队递交的报案材料复印件。合同诈骗，数额巨大。我不是来告你的，只是留个底。万一你非要走这条路，这些东西够你跑好几年。”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门外的风声。
曹老板瞪着那张复印件，额头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那个瘦子更紧张，把皮包往身后藏了藏。
沉默了足有两分钟。
曹老板忽然长叹一声，把拳头松开了。
“林科长，你跟上次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了。”
林海平没有得意。
“我上次是个法盲，差点把厂子赔进去。这次是补了课来的。”
曹老板苦笑。
“十万块的事，算我没说。尾款什么时候要？”
“三天内汇到华强账户。”
曹老板点了点头。
“行。”
他站起来，朝林海平伸出手。
“林科长，你们华强的人都学得这么快？”
林海平跟他握了一下。
“不是学得快，是差点亏大了，才知道书本里的东西能救命。”
第三天下午，林海平在郑州邮电局给厂里发了一封电报。
“尾款已汇。货物全部签收。速告厂长。”
老刘接到电报时正在对账。
他拿着电报跑进张国栋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
“厂长，钱到了。”
张国栋放下手里的笔。
“多少？”
“全额尾款，一分不少。”
张国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林海平呢？”
“电报上说后天回来。”
张国栋点了点头。
“让他回来以后，先把经过写一份报告。”
“干啥用？”
“开全厂大会。我要让华强每个人都听听，一个法盲变成懂法的人之后，能替厂子省多少钱。”
老刘嘿嘿笑了。
“这可比罚款管用多了。”
张国栋没笑。
他看着桌上那份已经签完的新合同模板。
上面每一条都是林海平在党校熬了半个月改出来的。
华强的铁要硬，笔头也得硬。
这一关，算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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