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千金买马骨
面包车停在华强厂办楼前时，厂区里正赶上午班换料。
叉车拖着零件箱从总装车间门口过去，运输队的解放卡车排成一线，几个穿蓝工装的工人抬着发动机箱体，喊着号子往检验台上送。
韩立新刚下车，就被这阵势震住了。
“这真是县里的民营厂？”
马向东也看傻了。
“比咱们学校金工实习去的省农机厂还热闹。”
林峰背着旧书包，没有说话。
他看见第三车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内燃机技术攻关科。
这几个字比宿舍和工资更抓他。
张国栋从厂办楼里出来，身后跟着林海平和老刘。
“一路辛苦，先不谈工作，去看看住处。”
赵明远小声说道：“张厂长，我们住集体宿舍就行，学校里八个人一间也住惯了。”
张国栋笑了。
“你们来华强是造机器的，苦日子能少熬一天就少熬一天。”
新宿舍区在厂区西侧，三层红砖小楼刚落成不久，楼道里还带着水泥和石灰味。
每人一间小屋，木床，书桌，衣柜，脸盆架，窗户朝南，墙上刷着白灰，地面是压平的水泥。
屋里没有花哨东西，却干净得让几个学生都不敢往里踩。
楼头有洗漱间，水龙头一拧就出水。
后院还砌了热水澡堂，锅炉房的小工正往炉膛里添煤。
韩立新摸着书桌，声音都变轻了。
“一人一间？”
林海平得意地说道：“厂长专门让人赶出来的单身技术楼，你们是第一批住户。”
马向东忍不住问：“房租多少？”
老刘笑出声。
“不要钱，厂里给技术骨干配的。”
赵明远扶着眼镜，像听见了怪事。
“学校老师还住筒子楼呢。”
张国栋说道：“华强现在缺的就是能把图纸变成机器的人。住得安稳，脑子才能用在正地方。”
林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头能看见第三车间的屋顶，排风扇呼呼转着，远处还有总装线上试车的声音。
他在学校住了四年宿舍，八个人挤一间，冬天窗缝漏风，夏天蚊帐里闷得睡不着。
眼前这间小屋不大，却有一张属于自己的桌子。
桌子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比床还要紧。
他把旧书包放到桌上，手掌在桌面上压了压，像怕这东西只是做梦。
看完宿舍，几个人被带到食堂。
食堂窗口摆着大锅菜，旁边另开了一个小炒灶。
王建业正端着饭盆过来，看到林峰几个人，眼睛在他们白衬衫上扫了一圈。
“这就是大学生？”
陈卫国也在。
他夹着饭盒站在门边，脸上看不出高兴。
张国栋像没看见老班底的反应，直接对食堂班长说道：“以后技术攻关科加班，夜里要有热汤面。林峰他们刚来，饭票先记厂办账。”
食堂班长赶紧点头。
“明白。”
韩立新看着窗口里的红烧肉，咽了下口水。
他在学校一个月也吃不了几回肉。
林海平把四个搪瓷饭盆推过去。
“别客气，今天厂长请你们吃入厂饭。”
饭后，张国栋把几个人带到厂办会议室。
桌上放着四只牛皮纸信封。
林峰看到信封厚度，心里已经猜到了什么。
张国栋把第一只信封推给他。
“这是你第一个月工资和项目预支，八百块。你母亲那边，厂里今天就派人去医院结一部分药费。”
林峰站着没动。
张国栋又把另外三只信封推给韩立新几个人。
“你们三个，按技术员入厂，每人二百四十块起，参与双缸项目后另算项目奖。档案挂第一机械厂，实际工资华强发，粮油关系由县里协调。”
马向东手伸到半路又缩回来。
“张厂长，这钱也太多了。”
“嫌多？”
“钱多得让我心里发慌。”
张国栋看着他。
“发慌就好。拿了这份钱，就要拿出配得上这份钱的东西。”
林峰低头打开信封，一捆大团结整整齐齐。
他手指按在钱上，眼圈一下红了。
这笔钱远远不只是高工资。
这是母亲病床上的药，是妹妹下学期的学费，也是他终于能不用低头借钱的底气。
韩立新打开信封后，脸也红了。
“我爸一年到头在队里挣工分，年底分红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赵明远把信封重新封好，放进内衣口袋，还用手按了两下。
“我得先寄回家一半。我弟弟今年考高中，家里正缺钱。”
张国栋听完，没有摆老板架子。
“可以。厂办明天派人去邮局，谁要汇款，把地址写清楚。”
几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那点飘着的慌，慢慢落了地。
华强给钱给得狠，也把他们家里的难处当真事办。
张国栋没有给他难堪，只转身拿起另一份清单。
“每人配一辆轻风，作为厂内和县城通勤用车，油票按项目需要报销。车是公车，你们爱惜着骑，干满三年无事故，厂里按折旧价转给个人。”
韩立新差点把茶喷出来。
“我们也配摩托？”
“你们要跑试验，要去联营厂，要去县里办手续，靠两条腿跑不过来。”
陈卫国站在门口，脸色更沉。
他当年刚来三分厂时，连个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
这些小年轻一来，单间，摩托，高工资，食堂小炒全都有。
王建业在旁边嘀咕。
“八百块，顶我好几个月。”
下午，全厂大会在总装车间外开。
张国栋当着几百号工人，把林峰四个人叫到台前。
“从今天起，华强成立发动机研发室，林峰任副总工程师，韩立新，马向东，赵明远任研发技术员，参与双缸发动机攻关。”
台下嗡地一声。
副总工程师几个字，比八百块还刺耳。
张国栋声音压过议论。
“我知道有人不服。觉得他们年轻，手上没老茧，身上没机油味，凭什么一来就拿高工资。”
不少老工人低下头。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华强以后看本事吃饭，谁有技术，谁能解决难题，谁就过得好。你是老师傅也好，大学生也好，临时工也好，拿结果说话。”
林峰站在台前，背挺得很直。
张国栋把一只游标卡尺递到他手里。
“钱我给了，台子我搭了，接下来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把这份待遇坐稳。”
掌声响起来时，有人真心，有人看热闹，也有人心里发酸。
陈卫国没鼓掌。
他看着林峰那件洗白的衬衫，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油斑的袖口，脸上像结了一层硬壳。
徐磊站在后排，心里也酸了一下。
他是技校生，进厂后跟着陈卫国熬了多少夜，才从画弹簧图的小徒弟混到技术科骨干。
现在林峰一来就是副总工，他羡慕，也有点不服。
可他想起那张附加题答卷，又说不出酸话。
有本事的人，总该有贵的地方。
散会后，王建业凑到他旁边。
“老陈，你心里不舒坦？”
陈卫国冷哼一声。
“拿笔杆子的，也配一来就当副总工？”
王建业小声说道：“厂长看重他。”
“厂长看重归厂长看重，车间不认空头名号。”
陈卫国把饭盒夹到腋下。
“明天让他们进第三车间，我倒要看看，这几个白衬衫到底有几把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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