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纳税大户的底气
县委大院的树荫底下停着几辆自行车。
张国栋的BJ212刚停稳，门卫就认出了车牌，连登记本都没翻，直接把人往里让。
“张厂长，赵书记在办公室，刚开完会。”
林海平提着厚厚一摞材料跟在后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完税证明，手心全是汗。
这几年华强交上来的税，捐出来的设备，带起来的联营厂，一张张纸摞在一起，比砖头还沉。
赵书记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开着，屋里还有刚散会的烟味。
张国栋进门，没有绕弯。
“赵书记，我来要人。”
赵书记刚端起茶杯，听得一怔。
“又出什么事了？”
张国栋把材料放到桌上。
“省理工大学四个毕业生愿意来华强，学校扣档案，说民营厂解决不了户口，粮油关系和干部身份。”
赵书记翻了翻材料。
“大学生分配，这事不好碰啊。”
“所以我来找县里。”
张国栋又拿出一份投资意向书。
“华强准备在陵海建摩托车研发中心，第一期投资三百万，试验台，材料实验室，发动机实验室，整车道路试验队，全放在县里。人才到位，今年下半年启动。”
赵书记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三百万？”
“现金，设备款，土建款，分批到位。县里如果能解决大学生档案和户口，华强保证研发中心落在陵海，不去省城。”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
三百万这个数字，在县财政眼里早就超出了账面含义，它是政绩，是工业产值，是成百上千个岗位。
赵书记放下茶杯，翻开完税证明。
华强去年和今年上缴的税款，已经压过县里不少老国营厂。
更要命的是，华强带着塑料厂，橡胶厂，运输队和几家配套厂都活了过来。
赵书记看完，拿起电话。
“让老周来一趟，把第一机械厂的刘厂长也叫来。”
林海平听见第一机械厂几个字，眼睛一亮。
陵海县国营第一机械厂虽然效益不好，牌子却硬，县属全民所有制单位，有编制，有人事章，有接收干部的资格。
半小时后，县工业局周局长和第一机械厂刘厂长赶到。
刘厂长刚进门就擦汗。
“赵书记，厂里又没出事吧？”
赵书记把文件推过去。
“华强要引进四个大学生，学校卡档案。县里准备以第一机械厂名义接收，再借调到华强参加重点项目。”
刘厂长听得眼睛瞪圆。
“书记，我们厂工资都发得磕磕巴巴，接收大学生倒是能接，可人借去华强，这手续……”
周局长咳了一声。
“手续可以做成联合攻关。第一机械厂和华强签技术协作协议，大学生档案进国营厂，组织关系和工资关系先挂在机械厂，实际参加华强研发中心项目。华强承担工资，住房，福利和培养经费。”
赵书记看向张国栋。
“你能承担？”
“能。”
张国栋答得干脆。
“四个人工资，粮油补贴，住房，医疗，全部华强出。第一机械厂不掏一分钱，还能挂一个联合研发名头。将来成果出来，县里统一往上报。”
刘厂长原本还怕背包袱，听到不用掏钱，脸色松了。
“那我们厂配合。”
赵书记把桌子拍了一下。
“就这么办。县里出正式接收函，工业局出项目协作意见，第一机械厂出人事接收手续。省高教局那边，我亲自给市里打电话，让市里帮忙协调。”
林海平听得后背发热。
上午在大学被人拿档案压得喘不过气，下午县里就把国营厂的壳拿了出来。
这就是纳税大户的底气。
周局长已经拿出笔，在稿纸上列手续。
“接收函要写清楚，四个人属于县重点工业技术改造急需人才。第一机械厂先发商调函，学校回函后，市人事局再盖调整意见。粮油关系这块，让县粮食局预留四个城镇供应指标，等户口落下再补手续。”
刘厂长听得直咧嘴。
“周局，这么多章子，怕是得跑断腿。”
赵书记看了他一眼。
“华强交税的时候，人家没喊跑断腿。现在县里要办一件能长脸的事，你就怕跑腿？”
刘厂长赶紧坐直。
“不怕，我亲自去。”
张国栋从包里取出一份轻风销售汇总。
“赵书记，这是轻风下半年排产计划。只要研发中心落地，明年华强准备把发动机年产能力提高到三万台，联营配套厂至少再扩两百个岗位。”
赵书记拿过那张表，看了几行，眼神更亮。
“这张表留下。”
“本来就是给县里的。”
林海平在旁边听得心里直跳。
他忽然发现，张国栋来县委大院压根没准备求人，他是拿着一整盘工业棋局来谈条件。
张国栋却没有得意。
“赵书记，还有一点。”
“你说。”
“林峰他们去了华强，待遇不能按第一机械厂老工资走。明面上挂靠，实际收入按华强合同执行，别让人事口到时候说超标准。”
赵书记想了想。
“写成项目津贴和技术奖励，华强自筹资金发放，不进县财政工资盘子。”
周局长立刻点头。
“这个说得通。”
刘厂长也赶紧说道：“我们厂只负责档案管理和组织手续，华强怎么奖技术骨干，我们不拦。”
张国栋这才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
当天傍晚，县委办公室的油印机响到天黑。
一份盖着县政府和工业局红章的接收协调函摆上桌面，抬头写着省理工大学和市人事局。
陵海县国营第一机械厂因重点技术改造和摩托车研发项目需要，申请接收机械工程专业毕业生林峰等四人，作为县重点工业攻关人才使用，相关人员可参与陵海华强重工机械厂联合研发项目。
红章压下去时，林海平长长吐出一口气。
“厂长，这回周主任没话说了吧？”
张国栋把文件装进牛皮纸袋。
“他还会有话说。”
老刘从门口探进头。
“厂长，财务那边问，研发中心第一笔款子真要先拨？”
“拨。”
张国栋把笔帽扣上。
“先拨二十万到专账，县里要看见真动作。说了建研发中心，就不能只拿嘴哄人。”
老刘听得肉疼。
“二十万啊。”
“花在人才和试验台上，比放在柜子里长霉强。”
第二天上午，省理工大学机械系办公室里，周主任拿着那份接收函，脸色难看到像吞了半杯冷茶。
“挂靠国营厂，借调民营厂，你们真会钻空子。”
张国栋站在他对面。
“这是县重点工业项目的人才协作，不叫钻空子。”
周主任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部委研究所那边怎么交代？”
“按程序交代。学生本人申请，县里正式接收，市里协调，学校上报调整。哪一步缺材料，我补。”
周主任气得拿起茶杯，刚想喝，手一抖，茶水洒在桌上。
林峰和韩立新几个人站在门口，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他们以为要丢掉铁饭碗才能去华强，张国栋却硬生生替他们找来一只国营饭碗，再把人借到真正干活的地方。
周主任沉默了很久。
“张厂长，你花这么大力气挖几个学生，值吗？”
张国栋看了林峰一眼。
“一台机器买错了，只亏几万。一个人才错过了，亏的是十年。”
三天后，四个大学生坐上县里派来的面包车。
车子驶进华强厂区时，门口新刷的牌子在太阳底下发亮。
陵海华强重工机械厂。
林峰握着旧书包带，透过车窗看着一排排车间和停满院子的轻风摩托，半天没说话。
韩立新低声问：“林师兄，咱们真来了？”
林峰点头。
“来了。”
前方车间里传来机床轰鸣，像一口巨大的铁钟，正等着他们把书本里的东西敲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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