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你还敢要我们？

周主任办公室里的茶水凉透了。

林峰那句话落下后，屋里好一阵没人说话。

窗外的梧桐叶被热风吹得沙沙响，走廊里有学生抱着图板经过，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动里面的火气。

周主任盯着林峰，半天才把桌上的搪瓷杯往旁边一推。

“林峰，你还年轻，觉得谁给钱多谁就好，可档案，户口，粮油关系，干部身份，这些东西一旦断了，你以后怎么结婚，怎么分房，怎么评职称，你想过没有？”

林峰嘴唇动了动。

“我想过。”

“想过还说这种糊涂话？”

周主任的声音一下拔高。

“部委研究所点名要你，这是学校的荣誉，也是你的前程。你现在跟着张老板跑到县里去，档案转不出去，你就是没有正式单位的人。没有粮本，城里买粮都买不了。你母亲要吃药，你拿什么长期养家？”

张国栋站在旁边，没有立刻插话。

周主任这些话难听，却句句戳在八十年代的命门上。

一个大学毕业生，离开计划分配体系，等于把国家给他的那张身份纸撕了一半。

林峰的脸色也白了些。

周主任看出他动摇，语气稍缓。

“你母亲的病，学校可以替你向研究所说明情况，争取困难补助。你去了研究所，哪怕一开始工资低，路是稳的。你去了华强，钱拿得再多，身份没了，谁给你兜底？”

张国栋这才开口。

“周主任，林峰本人申请调整分配，学校可以走程序上报。”

周主任冷笑。

“程序？好，我告诉你程序。毕业分配方案已经报上去了，部委研究所已经来函确认，林峰档案现在由学校统一保管。没有上级批准，谁也拿不走。”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名单拍在桌上。

“还有这三个人，韩立新，马向东，赵明远，也说想跟林峰去华强。张厂长，你这一场比赛办得热闹啊，一口气要挖走我们机械系四个好苗子。”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三个年轻学生被教务处老师叫进来，一个高瘦，一个黑瘦，一个戴着旧眼镜，衣裳都洗得发白。

周主任指着名单。

“你们也当着张厂长的面说清楚，真愿意放弃分配，放弃干部身份，去县里民营厂？”

高瘦的韩立新刚才还挺硬气，此刻被周主任盯着，喉咙滚了两下。

“周主任，我们只是想去看看。”

“看看？”

周主任拍了拍名单。

“档案哪能当菜市场萝卜，想拿就拿，想退就退。你们真去了，省里不给调整，户口落不下，粮油关系接不上，毕业派遣证作废，将来连工龄都不好认。你们家里供你们读书，为的就是让你们当盲流？”

盲流两个字一出来，三个学生脸色都变了。

马向东低声说道：“周主任，我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我爸妈就盼我拿商品粮。”

赵明远扶了扶眼镜，手指都有些抖。

“如果档案真转不出去，那工资再高也悬。”

林峰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他能为母亲拼一把，可不能逼着师弟跟他一起赌命。

韩立新低着头，脚尖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

“周主任，我妈昨天还给我来信，说队里有人家闺女愿意相看，就等我分配单位定下来。要是我没粮本，人家那边肯定黄。”

马向东声音更低。

“我爸在家里借了两百多块供我念书，他说只要我进了国营厂，家里就算熬出头了。我真要把身份丢了，回去没法交代。”

周主任没有骂他们。

这几句话，比他拍桌子更有分量。

八十年代的大学生金贵，可金贵也有绳子拴着，户口，档案，粮票，派遣证，每一样都像铁环，套在年轻人的前程上。

林峰看着三个师弟，嘴里发苦。

他忽然明白，自己昨天在早点摊上点头，只是答应了自己的命。现在这间办公室里，压着的是四个家庭的命。

周主任把几个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脸色终于缓下来。

“张厂长，学生年轻，经不起诱惑，学校有责任把他们拉回来。你要办比赛，学校欢迎。你要用钱把人从国家计划里拽出去，学校不同意。”

张国栋把桌上的合同收起来。

“周主任，话说到这里，我明白了。”

周主任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张国栋会拍桌子，会吵，会搬出华强的订单和奖金。

张国栋却平静得很。

“林峰他们今天先不走。”

林峰急了。

“张厂长。”

张国栋抬手压住他的话。

“学校扣着档案，硬闯没有用。你们几个都回去，把家里情况想清楚，也把自己想要的路想清楚。愿意来华强，我负责把路铺平。想走分配，我也不怪。”

韩立新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全是乱。

周主任皱起脸。

“张厂长，你还不死心？”

“周主任，你护学生，我认。可学生也有选择自己路的权利。”

张国栋拿起帆布包。

“今天不争了。”

出了办公楼，八月的太阳照得人眼睛发花。

林峰跟在张国栋后面，肩膀垮着。

“张厂长，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没想到档案这么麻烦，也没想到韩立新他们会怕。”

张国栋停在树荫下。

“他们怕得对。这个年代，户口和粮本压死人，谁不怕谁才糊涂。”

林峰攥着书包带，手背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我刚才差点也怕了。周主任说的那些，我以前天天听，可今天才觉得每一条都像扣在脖子上。”

张国栋没有笑他。

“怕就对了。怕，说明你知道代价。”

林峰抬起头。

“那你还敢要我们？”

“敢。”

张国栋看着校门外的马路。

“华强往后要造的东西，比轻风复杂十倍。没有你们这批人，我就得眼睁睁看着厂子撞上墙。你们怕丢饭碗，我怕华强十年后还在卖单缸车。”

林海平从车边迎上来。

“厂长，怎么样？”

“学校扣档案。”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张国栋摇头。

“不算欺负，算规矩。”

林海平气得直咬牙。

“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真让几个大学生没户口没粮本吧。”

张国栋打开车门，把帆布包丢到后座。

“当然不能。”

林峰低声说道：“张厂长，要是太难，我可以先去研究所，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张国栋看着他。

“你这话是真心的？”

林峰沉默了。

张国栋笑了一声。

“回去收拾东西，等我电话。档案今天拿不出来，不代表永远拿不出来。”

林峰猛地抬头。

林海平也愣住。

“厂长，你有办法？”

“学校拿规矩压我，我就去找能改规矩的人。”

张国栋关上车门。

“华强这几年交的税，投的厂，养的工人，总该有点分量。”

吉普车驶出校门时，张国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办公楼。

大学这道门，靠钱敲开了一条缝。

接下来，要靠县里那枚红印章，把缝撑大。

“老林，回陵海。”

“去哪儿？”

“县委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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