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防伪印
省属军工配套厂来的工程师姓顾，五十出头，头发短硬，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
他进华强模具车间的第一句话，就把罗志强说得脸发红。
“你们这套覆盖件模具，能出活，可要拿来防伪，差得远。”
罗志强忍了忍，还是问道：“差在哪儿？”
顾工打开皮箱，拿出一块放大镜和几把细刻刀。
“防伪不看正面漂亮，看别人能不能照着做，你这壳子外面光，里面也光，黑作坊翻个粗模，喷上红漆，就能骗外行。”
陈卫国在旁边说道：“我们要他们翻不了。”
顾工看向张国栋：“张厂长，你电话里说的微雕暗纹，我能做，但得改模具，周期紧，手工刻进去以后，模具保养也麻烦。”
张国栋说道：“麻烦就对了，越麻烦，作坊越做不了。”
第一刀下在侧盖模具的内侧。
顾工先用划针定线，再用细刻刀慢慢走纹路，华强两个小字藏在加强筋旁边，旁边还有三道细得像头发丝的斜纹。
普通人一眼看过去，只会觉得那里有一道压出来的花纹。
可拿手一摸，就能摸到立体的起伏。
顾工刻完第一组暗纹，让罗志强亲自试。
罗志强屏着气，手心全是汗，刻刀刚落下就偏了一点。
顾工瞪了他一眼：“手抖就别上模，模具钢可经不起瞎划，错一刀就得补焊重磨。”
罗志强被骂得不敢吭声，过了半天又凑上去看。
张国栋笑道：“骂你是教你，学会这手艺，以后塑料一厂就能从开注塑机的小厂，变成会做防伪模具的配套厂。”
罗志强眼睛亮了。
另一边，陈卫国带人围着那台冷压连续打号机转。
设备是军工厂退下来的旧货，外壳掉漆，底座却沉得像铁墩，打号头是一排可更换钢字模，靠凸轮和棘轮控制进位，每压一次，就能在金属表面留下整齐深印。
徐磊摸着打号头问：“这东西能打在发动机箱体上？”
顾工说道：“能打铝合金，也能打车架钢管，但位置要选好，打浅了能磨掉，打深了伤强度。”
张国栋拿出一张图。
“发动机号打在箱体左下，车架号打在弯梁内侧，外人低头能看见，想磨掉就会留下大疤。”
陈卫国立刻明白：“发动机号和车架号一一对应，出厂登记，专卖店留底，售后也认这个号。”
“对。”
张国栋说道：“没有号，号对不上，暗纹没有立体感，一律按假车处理。”
试打第一件时，王建业亲自把一截废车架钢管放到夹具里。
顾工调整行程，脚踏一踩，打号头咔的一声压下去。
钢管上出现一串清清楚楚的字符。
HQ830601001。
车间里围着的人都凑了上来。
小周还拿本子把这串号抄了下来，嘴里念着：“八三年六月，第一台。”
陈卫国伸手拦住几个想摸的人。
“等一下，先看深度。”
他拿卡尺比了比，又让徐磊把钢管转到光下看，字符边缘压得干净，没有裂纹，也没有鼓包。
徐磊拿砂纸用力磨了几下，钢管表面发亮，字符仍然沉在金属里。
陈卫国看得直咧嘴：“这比贴纸狠多了。”
王建业又拿锤子敲了敲：“敲不平，磨不净，真要弄掉，车架也废了。”
张国栋说道：“这就是刻在骨头里的身份证。”
从那天起，华强总装线多了一道新工序。
发动机下线先打号，车架焊完再打号，两个号码录进账册，跟合格证，销售店，蓝夹克保修单绑在一起。
老刘专门抽了两名识字快的女工管编号。
“写错一个号，售后就乱一台车，别嫌麻烦。”
女工们拿着钢笔，一笔一画写得比给孩子报名还认真。
张国栋还在打号机旁挂了一块牌子。
一号一车，错号停线。
这六个字让总装线一开始慢了不少。
有工人嫌麻烦，王建业当场把人叫到假车断管前站了五分钟。
“看清楚，少这一道，外头就有人拿破管子冒充咱们。”
那工人再回工位时，动作老实多了。
塑料一厂那边，第一批带暗纹的侧盖也送来了。
罗志强把新件放在桌上，用煤油擦干净，再拿到灯下。
侧盖背面的加强筋旁，华强两个小字像从塑料里长出来一样，旁边三道斜纹一摸就有起伏。
顾工拿放大镜看了一遍，点点头。
“能用，黑作坊想翻这个纹，得有好模具钢，好雕工，还得知道纹藏在哪里，靠石膏翻模够呛。”
梁厂长听得腰杆都直了。
以前塑料一厂只想着壳子别裂，颜色别花，现在他们的壳子竟然成了打假的第一道门槛。
成本也很吓人。
老刘把账本摊在张国栋面前：“顾工的技术费，模具返修，打号机，夹具，编号账册，合格证重印，加起来够买好几辆解放卡车。”
林海平也心疼：“厂长，这笔钱真砸下去，短期利润会薄。”
张国栋拿起一张新合格证。
合格证上多了车架号，发动机号，专卖店盖章，还有一行醒目的说明，购车请核对三处防伪标识。
“利润薄一点，命厚一点。”
办公室里没人再说话。
三天后，第一台带全套防伪的新轻风下线。
张国栋让人把一台假车壳子也抬来，摆在总装线旁边。
真车侧盖暗纹清楚，车架号深，发动机号正，合格证三号一致。
假车外壳毛糙，车架空白，发动机旧号被磨得一片灰。
两个东西摆在一起，连刚进厂的学徒都能看出差别。
老金收到样车和宣传说明后，电话打得飞快。
“张厂长，这玩意儿太好讲了，顾客一摸暗纹，再低头看钢印，谁还敢拿水管车冒充？”
张国栋还让人做了二十套对比样件，分给省城，邻市和几个大县的专卖店。
每套里面都有一块真侧盖，一块假侧盖，一截打号钢管，一截锈水管，还有一张说明纸。
蓝夹克每天开门前先练讲解，谁讲不清楚，就站到柜台后面继续背。
老金在电话里叫苦：“张厂长，我这卖车的快成教员了。”
张国栋说道：“教会一个顾客，就少一个人上当，可还不够，要让全省的人都知道怎么摸，怎么看。”
老金立刻应下。
他拿起电话，拨给省日报广告科。
“我要买半个版面，配照片，配说明，标题就写，五秒识别真华强。”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张厂长，半个版面不便宜。”
张国栋看着桌上那截锈掉的自来水管，声音稳得很。
“不便宜才好，假车害人这笔账，必须让全省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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