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抓不绝的硕鼠
第二天一早，县工商局执法大队的人就到了华强。
带队的赵队长脸色也不好看。
轻风刚成了县里的公务通讯车，省城门口就闹出断车架，虽然现场已经证明是假货，可这事传出去，县里脸上也挂不住。
“张厂长，马家桥那个修车铺，我们已经让省城工商协查，陵海这边你们掌握的线索呢？”
林海平把地图摊在会议桌上。
“城西下河村有一家，邻县三道沟有一家，还有人说东边砖窑后头也在拼车，都是晚上开工，白天关门。”
陈卫国听得火冒三丈：“我带工人过去，把他们那些破车全砸了。”
张国栋看了他一眼：“砸完呢？”
陈卫国憋住。
“他们换个村继续焊，咱们再去砸？”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
赵队长叹了口气：“张厂长说到点子上了，这些作坊没有正经招牌，有的挂修车铺，有的藏在猪圈后面，老板听到风声就跑，抓到的多半是临时帮工。”
张国栋说道：“先查一家，摸摸他们怎么造。”
当晚，工商局两辆吉普车带着华强的人去了下河村。
村外麦地刚收过，土路坑坑洼洼，远处一间破砖房里透着灯，里面传来电焊机刺啦刺啦的声音。
赵队长一挥手，几个人从两边包过去。
门一推开，臭味先扑出来。
屋后原来是猪圈，地上铺着草灰和废油，角落里扔着几台翻新的旧发动机，两台破电焊机旁边堆着自来水管，几片红色塑料壳靠在墙上，毛边还没修。
一个年轻帮工吓得手里的焊枪掉在地上。
“别动，工商检查！”
屋里还有一张破桌子，桌上摆着半瓶红漆，几张手写收据和一枚刻坏的木头章。
林海平拿起收据看，越看脸越黑。
“他们还真敢写华强配件车，连售后电话都乱编一个。”
赵队长把收据收进档案袋。
“这就是难处，真厂名不敢写全，假话又留半截，出了事就说顾客自己听错了。”
赵队长带人翻了一圈，老板早跑了，账本也没留下，只剩几张收废机的纸条。
陈卫国捡起一截管子，气得手都抖。
“这种管壁，做晾衣杆都嫌软，他们拿来做车架？”
张国栋弯腰看焊点。
焊缝像鼻涕一样糊在管子上，连接处没有胎具定位，车架歪得肉眼都能看出来。
赵队长让人封了电焊机，扣走几台半成品，又把帮工带回去问话。
回程路上，陈卫国仍然不解气。
“端掉一家，起码能吓住一批吧。”
林海平摇头：“吓不住，假车利润太高，收一台废发动机几十块，焊个架子，扣个红壳子，转手卖两千多。”
张国栋看着车窗外漆黑的村路，说道：“他们赌的就是老百姓分不清。”
三天后，新的消息来了。
下河村作坊刚被封，三道沟又有人摆出两台红壳轻风，价格比前几天还低。
老金也拍电报，说省城郊区小集市上有人喊“华强同厂配件车”，专门骗不懂行的人。
更麻烦的是，有些顾客明知道来路不正，还是被低价勾住。
县城车站旁，一个卖假车的二道贩子嘴很会说，声称正规店卖的是带票价，自己卖的是熟人价，发动机一样，少花的钱够买一年汽油。
林海平把打听来的话复述一遍，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气得说不出话。
老刘低声说道：“老百姓手里钱紧，几百块真能压弯腰。”
张国栋没有骂买假车的人。
他知道，在这个年代，一户人家攒几百块可能要省半年肉票，真到了掏钱的时候，便宜两个字能把许多道理都压下去。
可越是这样，企业越不能只靠吼。
得把真假摆到人眼前，让人一看就知道省下来的钱会从哪里讨回来。
屋里静得只剩风扇声。
会议室里，气氛比上次更沉。
赵队长摊了摊手：“我们能查，可人手有限，今天查下河村，明天查三道沟，后天可能又冒到别的地方，光靠执法堵不住。”
老刘也说道：“报纸上澄清一次有用，可假车换个说法还卖，咱们总不能天天登报骂。”
陈卫国一拍桌子：“那就把真车价降下去，让假车没便宜可占。”
张国栋摇头。
“真车降价，降的是钢管，发动机，检验和售后，咱们要是跟水管车比便宜，华强就输了。”
王建业闷声说道：“可买车的人不懂啊，看到外壳红，车把像，少几百块，心就动了。”
张国栋拿起那截锈管，放到桌子中央。
“所以要让他们懂。”
林海平问道：“怎么懂？”
“让老百姓不用拆车，也能一眼看出真伪。”
陈卫国皱着脸：“贴纸？他们也能印。”
“钢印？”王建业接话，“他们也能拿錾子敲。”
“普通标记都没用。”
张国栋敲了敲桌子：“要做一套他们看得见，学不会，买不起，改不了的东西，真车出厂就带，假车想补也补不上。”
赵队长听得来了精神：“张厂长，你要搞防伪？”
“对，防伪。”
张国栋说道：“以后华强的车，要让工商，专卖店，老百姓，随便谁拿眼一看，拿手一摸，就知道真假。假货卖不出去，作坊主自己就会被库存压死。”
陈卫国这才慢慢坐下。
“这比砸场子狠。”
张国栋说道：“砸场子是跟他们在泥坑里打滚，防伪是把泥坑填了。”
那天晚上，张国栋把自己关在办公室。
电话一通接一通打出去，省城军工厂，老机床厂，模具所，甚至当年打过交道的光学仪器修配所，他都问了一遍。
小周在外头记号码，记得手腕发酸。
到后半夜，电话终于接通了一个老熟人。
对方在省属军工配套厂做模具，听完张国栋的要求，沉默半天。
“微雕暗纹可以试，冷压连续打号机也有旧设备，不过价钱不低，还要改工装。”
张国栋说道：“钱可以想办法，我要他们仿不出来。”
挂断电话后，他把烟头按灭在搪瓷缸里。
窗外第三车间的灯还亮着，像一团压不灭的火。
张国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一车一码。
“想靠红壳子骗饭吃，那就让红壳子变成你们的棺材板。”
第二天早上，陈卫国看到那张纸时，盯了足足半分钟。
“一车一码，发动机和车架都锁死？”
张国栋点头：“车和号绑在一起，号和账绑在一起，账和售后绑在一起，黑作坊能偷壳子，偷不了全套系统。”
陈卫国把纸攥在手里，火气终于压了下去。
“行，这回不砸场子，咱们砸他们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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