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断裂的车架
去省城的路上，陈卫国一路没怎么说话。
吉普车里只有发动机声和轮胎碾过土路的沙沙声，小周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老金拍来的电报，额头上全是汗。
“厂长，要是真车架断了，咱们轻风刚起来的口碑就完了。”
张国栋看着窗外，说道：“先看车，再看人。”
陈卫国咬着牙：“双排冷轧钢主梁，焊缝做过抽检，样车台架上震了那么久，正常骑行断不了。”
“断不了，也可能有人让它断。”
吉普车下午赶到省城老金的专卖店时，店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门槛旁，脑袋上缠着纱布，胳膊吊在胸前，脚边放着一台摔得七扭八歪的红色弯梁车。
他见老金出来，立刻扯着嗓子喊：“大家都看看啊，华强的车架断了，差点要了我的命，买这种车就是拿脑袋赌！”
围观的人议论声一下涨起来。
“县干部不也骑这个牌子吗？”
“这才几天啊，车架都断了？”
“红壳子看着漂亮，里头别是糊弄人的吧。”
老金急得脸都白了，看到张国栋下车，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迎上来。
“张厂长，人不让我碰车，非说咱们毁证据。”
张国栋点点头，走到那辆车前。
受伤男人抬头看他：“你就是华强厂长？赔钱，医药费，误工费，还有精神损失，少一分我就去报社闹。”
张国栋没有和他吵。
他蹲下身，先看断口。
弯梁主梁从中段断开，外面喷着一层红漆，断口处却发暗，边缘粗糙得像被烂锯条啃过。
陈卫国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厂长，这焊缝位置不对。”
张国栋从工具包里取出砂纸，拿起断口用力磨了几下。
红漆和油泥被磨掉，里面露出一层红褐色锈斑，断管内壁薄得吓人，边缘还有水垢一样的脏痕。
围观的人看不懂，但能看出那截管子不像新钢。
陈卫国又让老金拿来店里做讲解用的车架截样，放在旁边一比。
真样管内壁发亮，厚度足足压了那截锈管一头，断面整齐，边缘没有一点起皮。
老金赶紧把两截管子递给前排几个工人看。
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人掂了掂，脸色当场变了。
“这个锈管轻飘飘的，真要载人跑坑洼路，迟早得断。”
张国栋把断口举起来，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人群。
“大家看清楚，华强轻风的主梁是双排冷轧钢管，管壁厚，内壁干净，出厂前每根都做抽检，这截东西是旧自来水管，里面全是锈。”
人群里哗的一声。
受伤男人脸色发僵：“你胡说，车上写着华强。”
张国栋没理他，转头对老金说道：“扳手。”
老金赶紧递上工具。
张国栋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红色侧盖，又卸下护腿板。
真正的轻风覆盖件背面有规整的加强筋和模具号，表面摸起来顺滑，这台车的壳子背面全是毛刺，孔位歪歪扭扭，螺丝孔旁边还用铁皮垫片硬凑。
陈卫国拿起一片侧盖，直接让围观的人上手摸。
“扎手吧？华强的塑料件出厂前要修毛边，背面有华强暗纹，这块没有。”
一个老工人凑近看了看：“这壳子像小作坊拿模子糊出来的，边都没磨。”
张国栋又拆开发动机侧盖，露出里面油乎乎的机体。
“轻风用的是新机小排量总成，机号打在箱体左下角，这台车的发动机是翻新的旧机，螺丝头都拧花了，机号也被磨掉了。”
受伤男人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
“可，可我买的时候，他们说这就是华强内部处理车。”
张国栋站起来：“在哪里买的？”
男人不吭声。
围观人群里有人喊：“说啊，刚才喊得挺凶，这会儿怎么哑了？”
男人脸上挂不住，半天才挤出一句：“城郊马家桥修车铺，便宜六百块，人家说只是少了发票。”
老金气得拍大腿：“你贪便宜买假车，出事了来砸我店？”
男人低着头，纱布下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张国栋看向围观的人，把那截锈管举高。
“各位乡亲，华强的车贵在哪里？贵在钢管，焊缝，发动机，塑料件和售后。便宜六百块，省掉的是材料，是检验，是能保命的本钱。”
这句话落下，人群安静了。
有人小声骂道：“拿自来水管做车架，这就是害人啊。”
“这要是骑快点摔了，头盔都救不回来。”
老金赶紧把店里的真轻风推出来，卸下一块侧盖，对照着给大家看暗纹，钢印和车架焊缝。
原本看热闹的人纷纷围过去。
有个原先准备订车的年轻人，蹲在真车旁看了半天，又回头看那台假车，脸色有点后怕。
“我前几天也听人说有便宜车，差点就去看了。”
老金立刻说道：“以后买华强，进正规店，看合格证，看保修单，别听什么内部车处理车，华强没这套偷偷摸摸的路子。”
张国栋接过话：“正规车出了问题，华强认，假车出了事，黑作坊跑得比谁都快。”
这句话让不少人点头。
张国栋没有再为难受伤男人，只让老金把假车，断管和购车人的口供记下来，又请旁边派出所民警做了见证。
男人临走时低声说道：“张厂长，我也是图便宜，不知道他们这么黑。”
张国栋说道：“你的伤该找卖假车的人算，华强可以帮你作证，但账不能记到真车头上。”
老金把那台假车推到店门旁，干脆不收起来。
他让蓝夹克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字，真轻风有合格证，有钢印，有专卖店票据，所谓内部处理车一律小心。
刚才还围着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反倒成了帮忙解释的人。
有人对后来的顾客说道：“别光看红壳子，得看里面那根梁，刚才一磨开，全是锈。”
老金听着，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傍晚回厂时，车厢里放着那截锈掉的自来水管。
林海平已经等在办公室，桌上摊着几份汇报单。
“厂长，不止省城，陵海城郊，邻县集市，都有人卖红壳子的轻风，价钱比咱们低三分之一。”
陈卫国一拳砸在桌上：“这帮人真敢拿命换钱。”
张国栋把锈管扔到桌上。
“会焊水管，会喷红漆，就敢说自己造车。”
林海平忧心忡忡：“抓一家还有一家，老百姓一贪便宜，咱们口碑就跟着遭殃。”
张国栋拿起汇报单，脸上没有急色。
“准备一下，先让他们露出尾巴。”
他指了指那截断管。
“这一回，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假车便宜的那几百块，到底从哪里省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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