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质量不能凑合

绿皮火车越往北走，车窗上的白霜越厚。

王建业一路没睡踏实，硬座车厢里人挤人，脚底下塞着编织袋和铝饭盒，炉子里的煤烟味混着酸菜味往鼻子里钻，两个年轻工人靠在行李架下打盹，他却隔一会儿就摸一下胸口。

那张十五万的汇票贴着肉，隔着衬衣都觉得烫。

第三天清早，火车终于停在东北那座重工业城市。

车门一开，零下二十来度的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王建业刚迈下台阶，鼻腔里就像被冰碴子刮了一下，旁边小工小丁打了个哆嗦，牙齿咯咯直响。

“王师傅，这地方也太冷了，咱陵海那点冷风跟这儿一比，简直像热炕头。”

王建业裹紧棉袄，往手心哈了口气，说道：“少废话，先找公交，厂长的钱在咱身上，冻死也得把事办成。”

火车站外头全是冒白烟的公共汽车，车顶结着一层灰白色的雪壳，路边卖冻梨的大娘把筐摆在雪地上，冻得乌黑的梨敲起来像石头。

王建业买了三张票，挤上开往红星特钢厂的公交车。

车越往城北走，烟囱越多，天空灰蒙蒙一片，远处高炉喷出的火光隔着白雾都能看见，运煤的小火车贴着厂墙一列一列开过去，车轮碾在铁轨上，震得人胸口发麻。

小丁扒着车窗看傻了，低声说道：“王师傅，这厂也太大了吧，光围墙就看不到头。”

王建业也看得心里发沉。

他在省机械三厂待过，见过大车间，也见过几百号工人一起上班的场面，可红星特钢厂完全是另一回事，门口的铁牌子有两层楼高，厂门两侧站着穿棉大衣的保卫，里面一排排厂房像趴在雪地里的钢铁山包。

公交车在厂门口停下，三个人下车后先去门卫登记。

门卫大爷听说他们从南方乡镇厂来买易切削钢，抬眼打量了一下王建业的旧棉袄，嘴角撇了撇，说道：“销售科在办公楼三楼，进去别乱跑，咱厂大，迷路了没人管你。”

这话带着点瞧不起人的味道。

王建业没吭声，接过登记条往里走。

办公楼里倒是暖和，暖气片烫得能烘手，墙上挂着先进集体锦旗和生产标语，楼道里来来往往的干部都夹着文件，脚步很快。

销售科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冯，穿一件蓝色干部服，桌上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见王建业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

“哪儿来的？”

王建业递上介绍信，说道：“江南省陵海华强重工，想跟贵厂谈一批易切削钢。”

冯科长把介绍信扫了一眼，看到乡镇企业几个字，脸上的热乎劲儿立刻淡了。

“要多少？”

王建业说道：“先谈规格和长约，量不小。”

冯科长把茶缸盖子一扣，笑了一声，说道：“你们这些小厂都这么说，开口量不小，到头来要三吨五吨，还得我们专门开提货单，铁路车皮都不够折腾。”

小丁脸有点红，刚想说话，被王建业用眼神压住。

王建业说道：“冯科长，我们这趟要谈的量，比三吨五吨大得多。”

冯科长靠在椅背上，说道：“那十吨？二十吨？同志，你们南方小厂想发展是好事，可特钢没那么随便，计划内任务排得满，计划外也要看关系和批条。”

王建业从帆布包里拿出陈卫国写的材料标准，平放到桌上，说道：“我们要的是Y12系列易切削钢，直径二十八到四十五毫米圆钢，成分按这张单子走，厂检单随货，第一批要一个整车皮，后面按月提。”

冯科长拿起那张标准看了两行，眼神变了变。

这张纸透着内行味，硫含量，磷含量，锰硫配比，热轧尺寸偏差，全都列得细，甚至连后续车削用途都标清了。

可他还是没松口。

“标准写得挺像那么回事，可你们吃得下吗？一个整车皮少说几十吨，钱从哪儿来？”

王建业没再废话。

他把帆布包放到膝盖上，慢慢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牛皮纸信封，打开后露出银行汇票，底根和介绍函。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办事员本来还在写单子，听见纸张摩擦声，都不自觉停下了笔。

王建业把汇票底根推过去，说道：“冯科长，咱们不谈几吨，咱们谈三年包销，先付后提，第一笔十五万，合同签完当天就能入你们厂账户。”

冯科长手里的茶缸盖子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十五万。

这年头计划外现金比什么都硬，红星特钢厂家大业大，可厂里压着库存，职工福利房还差一笔钱，现金紧的时候，厂长开会都拍桌子骂娘。

冯科长把汇票底根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喉咙明显咽了一下。

“你们一个乡镇厂，拿得出十五万现金？”

王建业把腰杆挺直，说道：“我们厂长说了，钱躺在保险柜里没用，得换成三年的好钢，红星厂要是愿意做，我们带着诚意来的，红星厂要是不愿意做，东北还有别的钢厂。”

冯科长脸上的傲气被这句话顶得有点挂不住。

他重新拿起那份标准，指尖在纸面上敲了几下，说道：“你们这个验收条件挺苛刻，计划外料一般没这么挑。”

“钱可以先付，质量不能凑合，”王建业说道：“我们张厂长交代过，华强摩托卖出去的是信誉，钢材要是糊弄，砸的是我们的招牌。”

这话说得硬，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

冯科长终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摇了两下总机。

“接厂长办公室，对，我销售科老冯，有个南方来的客户，带了十五万汇票，要谈三年易切削钢长约，标准也带来了，您最好亲自看一眼。”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冯科长的脸色又变了变，连声答应。

挂断电话后，他对王建业的语气立刻客气了不少。

“王师傅，你们先坐，喝茶，我让人倒热水。”

小丁在旁边看得差点笑出来，刚才还爱答不理，现在茶水都端上来了，原来大厂干部也认钱。

半个小时后，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穿着黑呢子大衣，脸膛冻得发红，嗓门一开就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就是你要买老子的钢？”

王建业站起身，伸出手，说道：“陵海华强重工，王建业。”

李厂长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眼神像在掂一块钢坯。

“有胆子拿十五万来东北买钢，行，晚上别走了，去厂办招待所，我倒要看看南方来的小伙子有几斤几两。”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877/5480954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