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这不叫抠，这叫规矩

厂办招待所的包间里热得像蒸笼。

窗户上结着厚厚一层白霜，屋里却摆了一张大圆桌，酸菜白肉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边围着猪肉炖粉条，酱骨头，熏鸡和一大盘蘸酱菜，桌角放着几瓶没有商标的高粱烧，瓶口一拧开，酒味冲得人眼睛发酸。

李厂长坐主位，旁边陪着三个车间主任和冯科长，个个膀大腰圆，说话像敲铁板。

王建业坐在下首，身边两个年轻工人已经紧张得手心冒汗。

李厂长把酒瓶往桌上一墩，说道：“南方来的王师傅，咱东北谈买卖简单，酒杯端起来，话就好说，酒杯端不稳，合同写得再漂亮也没用。”

王建业看着那只二两半的白瓷杯，胃里先抽了一下。

他年轻时候能喝，可这几年在车间熬夜多，胃早不如从前，张国栋临走前也说过，身体要紧，合同要紧，可真到了这张桌上，他知道有些酒躲不过。

王建业端起杯子，说道：“李厂长，华强带着真金白银来，也带着诚意来，这杯我敬红星厂。”

他说完仰头一口闷下去。

六十度的高粱烧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肚子里，王建业眼前黑了一下，硬是咬牙把杯子倒过来，一滴没剩。

桌上几个人顿时叫好。

一车间马主任拍着桌子喊道：“行啊，这南方师傅有点劲儿，再来一杯，敬咱李厂长。”

第二杯下去，王建业额头已经冒汗。

李厂长夹了一块酱骨头，慢悠悠说道：“王师傅，酒量不错，钱也带得实在，可你们那份标准太细了，厂里生产任务重，不可能为了你们一家小厂单独挑料。”

王建业把筷子放下，从包里取出合同草案和验收标准，推到李厂长面前。

“李厂长，标准细，后头的买卖才长久，我们张厂长说了，红星厂要是能按标准供三年，华强每个月稳定提货，货款先付不拖，遇到铁路紧张我们自己派人盯车皮。”

冯科长笑着插话：“王师傅，你们厂长口气大，可市场谁说得准，万一你们车卖不动，合同签了也白签。”

王建业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说道：“华强的车已经铺到全省十个地市，三包售后刚登上江南日报，订单排到四月，我们缺钢，买主不缺。”

李厂长眼神动了一下。

三车间赵主任端起酒杯，说道：“话说得漂亮，来，再走一个，喝完咱们谈质量。”

王建业知道这是压人。

他端杯之前看了一眼包里的汇票，心里想起张国栋在厂门口说的那句话，咱们拿钱去谈生意，别摆求人的架势。

第三杯下肚，他的胃里开始翻腾，脸色也红得厉害，可手还稳稳按在合同上。

“李厂长，酒我喝，条款也得说清，第一，不能掺普通圆钢，第二，每批必须附成分单，第三，尺寸偏差超过标准，我们退货，运费红星承担。”

马主任一听就不乐意了，说道：“退货运费还让我们承担？你们这也太抠了吧。”

王建业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很硬。

“华强先付款，红星按标准出货，谁错谁担，这不叫抠，这叫规矩。”

桌上安静了一瞬。

李厂长忽然笑了，端起杯子说道：“好一个谁错谁担，老冯，你看见没有，人家南方小厂规矩比咱们还硬。”

冯科长赶紧陪笑。

酒局继续往下走。

一杯接一杯，王建业喝到后背全湿了，眼前的人影都有点晃，可只要话题拐到合同上，他立刻把纸按住，质量条款半个字不松。

赵主任想把一批库存的普通低碳圆钢搭进去，说是便宜两成。

王建业直接摇头，说道：“不要，便宜也不要，华强车间不吃杂粮。”

马主任又说先发半车皮试试，后面看情况。

王建业还是摇头，说道：“第一批就要整车皮，规格按单子配齐，华强既然先付钱，就要红星拿出大厂的样子。”

李厂长眯着眼看他，忽然问道：“王师傅，你这么拼，是怕回去没法交代？”

王建业把酒杯扣在桌上，缓了好几秒才说道：“我怕不怕交代都在后头，眼下不能让张厂长失望。”

他说这话的时候，舌头已经有些发硬，可眼神还清醒。

“我以前是个老钳工，觉得自己有手艺就了不起，后来在华强才知道，一个厂要站起来，得靠每一颗螺丝都不糊弄，张厂长把十五万交给我，是信我这把老骨头还顶用，我要是带回一车皮烂钢，那就是我王建业人烂。”

这番话说完，包间里的吵闹声小了下去。

李厂长脸上的酒意也收了一点。

他端起杯子，没再让别人灌，自己跟王建业碰了一下。

“冲你这句话，这杯我敬你。”

两个人同时干了。

王建业放下杯子时，手指已经开始抖，胃里一阵一阵往上顶，他强忍着没吐，只把那份质量标准又往前推了一寸。

“李厂长，酒喝到这份上了，字也该签了。”

三个主任互相看了看，都没再起哄。

李厂长拿起钢笔，翻开合同，先看价格，又看付款方式，末了停在质量验收那一栏。

冯科长小声说道：“厂长，这退货条款太硬了。”

李厂长把钢笔帽往桌上一拍，说道：“硬点好，钢厂怕硬条款，那还炼什么钢。”

他刷刷签下名字，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厂章，蘸了印泥，重重盖在合同末页。

红章落下那一刻，王建业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靠在椅背上喘气。

李厂长把合同推回来，说道：“好小子，有种，这单子红星厂接了，质量按你说的办，第一批料后天装车，我亲自让质检科盯着。”

王建业把合同折好，塞进贴身口袋，两只手死死按住胸口。

冯科长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轻视也散了，主动给他盛了一碗热汤，说道：“王师傅，喝口酸菜汤压压，刚才是我眼皮浅，把你们华强看小了。”

王建业端着碗，手还抖得厉害，却还是笑了一下，说道：“冯科长，看小不要紧，往后货按时发，咱们就是长久朋友。”

李厂长听得痛快，拍着桌子说道：“老冯，明天一早你带他去库里看料，别让人家说咱东北大厂光会喝酒，办事不利索。”

那天夜里，他到底还是吐了，吐得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流，可吐完又爬起来，抱着包坐在床边，一宿没敢睡沉。

两天后，红星特钢厂的铁路专用线上，一节装满易切削钢的车皮挂上北下的货列。

发车电报传回华强重工时，张国栋正在车间看装配线，传达室小周一路跑得鞋底打滑，举着电报喊道：“厂长，东北来电，合同签了，第一车钢已经发出！”

张国栋接过电报，看完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车间里机器轰鸣，他却像听见了省城封锁圈崩开第一道裂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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