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淬火的温度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华强重工第三车间简直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火炉。

即使是十二月刺骨的寒风顺着门缝呼啸着灌进来，也吹不散车间里那股浓烈刺鼻的机油味和金属烧焦的糊味。

第二批经过提高五十度淬火温度处理的钢制喷嘴，在台架测试进行到第六个小时的时候，再次以惨烈的方式宣告了失败。

这一次虽然没有爆缸，但钢材内部的应力在高温下发生了物理扭曲，油门通道被卡死，发动机在高转速下发出一阵悲鸣就熄了火，冒出一股青烟。

连续失败的阴霾像一块沉重的铅板，死死地压在每一个技术员和工人的心头，让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几个技校生眼睛里的光彩已经黯淡了下去，有人蹲在车间角落里抽着闷烟，一根接一根，烟蒂扔了满地，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让人看着揪心。

徐磊一个人坐在台架旁边发呆，手里攥着那颗扭曲的废品喷嘴，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什么参数，念着念着眼眶就红了。

更糟糕的是，华强重工停产搞钢代铜实验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省城那些国营大厂的耳朵里。

这几天，厂区大门外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总是鬼鬼祟祟地晃悠着几个穿着体面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陌生人。

他们是省城大厂派来打探虚实的暗探，凑在厂外的臭水沟边上抽着好烟，看着第三车间里不断抬出来的报废发动机残骸，毫不掩饰地发出讥讽的冷笑。

“张国栋这小子真是不自量力，居然妄想用那种几毛钱一斤、造螺丝都嫌脆的烂钢做精密喷嘴，这简直是痴人说梦，等着倾家荡产吧！”

“不出半个月，华强重工的资金链绝对会被这场无底洞一样的实验彻底拖垮，到时候准备好瓜子花生，看他怎么跪着爬到省城来求饶吧。”

这些恶毒的流言蜚语像瘟疫一样在陵海县飞速传播，就连厂里一些曾经对张国栋死心塌地的老工人，也开始人心惶惶，连干活的手都有些发抖了。

陈卫国急得嘴上全是水泡，好几次想带保卫科的人出去把那些暗探赶走，却被张国栋冷冷地拦了下来。

“跟一群闻着味来的看门狗较什么劲，他们越是想看咱们的笑话，咱们就越要活得比他们这帮吃皇粮的还要滋润！”张国栋站在办公室窗前，透过玻璃看着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影，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的光。

张国栋根本不屑辟谣，在这个穷怕了的年代，任何慷慨激昂的话都没有真金白银更能稳定军心。

当天下午，他直接开着那辆崭新的军绿色吉普车，一溜烟跑到了陵海县的国营肉联厂。

连价格都没问，甩下厚厚一沓大团结，买了足足八百斤带皮五花肉和三大扇排骨，把吉普车的后备箱和后座塞得满满当当。

这辆塞满猪肉的吉普车轰鸣着开进厂区的时候，那股浓烈的生肉腥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张国栋跳下车，把食堂那个胖得像弥勒佛一样的大师傅叫了过来，当着全厂几百号工人的面，高声下达了一道让人陷入疯狂的命令。

“从今天开始，华强食堂的规矩改了，不管是技术科熬夜画图的骨干，还是车间里拧螺丝的普工，中午和晚上顿顿红烧肉管饱！”张国栋指着那一车白花花的肥猪肉，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厂区上空回荡，“不仅如此，这个月工资今天下午提前发，所有参与技术攻关的人员，每天再加五块钱的加班补贴！”

命令一出，厂区先是安静了一秒，工人们瞪大了眼睛，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在这个连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红烧肉的年代，顿顿大肉管饱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更别提每天五块钱的加班补贴了，这在连基本工资都发不出来的国营厂看来，简直是败家子才干的事。

门外那些等着看笑话的暗探，闻着食堂大铁锅里飘出来的红烧肉香味，看着工人们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的状态，全都傻眼了，眼珠子都红了。

这种硬核的高福利，彻底点燃了工人们心里的狠劲。

技术科再也没人喊累，徐磊直接把铺盖卷搬进了车间，发誓不攻克难关就不回家。

当天深夜，吃饱喝足的张国栋拿着几张画满复杂曲线的草图，再次走进了闷热的第三车间。

他利用后世那些早已成熟的金属处理记忆，敏锐地指出了前两次失败的核心原因。

“不能用传统的单一温度淬火，钢材的膨胀系数必须通过阶梯降温法来控制，”张国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画出一个阶梯状的降温曲线，“加热到八百五十度后，先进行十分钟的恒温油淬，然后迅速转入三百度的盐浴炉进行二次回火，把钢材内部的应力一层一层地释放出来！”

这种闻所未闻的阶梯降温法，在当时的国内冶金行业简直是天方夜谭，完全颠覆了老技术员们干了一辈子的认知。

但此刻，看着张国栋那张充满自信的脸，没有人敢质疑。

第三批用易切削钢车出来的喷嘴，在全员嗷嗷叫的士气中，被小心翼翼地送进了那台发出刺眼红光的高温炉。

车间里每个人都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死死地盯着温度计上那缓慢跳动的水银柱。

几个小时后，当这批经过阶梯降温处理、表面泛着一层幽蓝金属光泽的喷嘴出炉时，陈卫国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

他亲自把喷嘴装进了化油器，郑重地推上台架测试仪。

伴随着点火命令的下达，发动机再次发出沉稳有力的轰鸣声。

张国栋大口咬着一个流着红油的大肉包子，冷眼看着厂区大门外那几个不死心的暗探。

他随手把沾着油渍的大手在工装上蹭了蹭，转头看着陈卫国，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老陈，去把那帮技校生都叫起来，三班倒死死盯着台架上的每一个数据，”张国栋盯着车间的方向，“等一百个小时的测试做完，你去大门外贴张告示，告诉那些省属大厂的骨干，华强重工敞开大门招人，工资翻倍，顿顿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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