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暴利的诞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第三车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百个小时的台架极限测试，悬在华强重工所有人头顶上，决定着这家乡镇企业的生死存亡。

几台被当做测试主力的发动机固定在沉重的钢铁台架上，排气管发出沉稳而规律的轰鸣声，喷吐着淡淡的青色尾气。

陈卫国像一尊泥塑的雕像一样，死死地守在台架旁边，眼睛熬得通红，那件深蓝色的工装被汗水和机油混合的污垢浆成了硬壳子。

几个负责记录数据的技校生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手里紧紧捏着记录本，手心的汗水早把纸张浸透了，每隔半个小时就哆哆嗦嗦地记录下油温、转速和水温的细微变化。

当墙上那个老挂钟的秒针，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吧嗒”，艰难地跨过第一百个小时的刻度时，整个车间陷入了十几秒钟诡异的死寂，仿佛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住了。

“熄火，拆解检查！”张国栋手里夹着一根燃到尽头的牡丹烟，烟灰掉在皮鞋上浑然不觉，声音低沉但很稳。

陈卫国猛地按下红色的熄火按钮，发动机不甘地停止了咆哮，车间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老技术员手脚麻利地冲上去，用沾满油污的扳手小心翼翼地拆开滚烫的化油器外壳，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一颗定时炸弹。

那颗表面泛着幽蓝金属光泽的易切削钢喷嘴，被一把精密的镊子夹出来，平稳地放在雪白的检测绒布上，所有人都围了上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徐磊戴着厚厚的护目镜，拿着高倍数的工业放大镜，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一寸一寸地检查着喷嘴内壁的磨损情况和孔径的形变程度。

“怎么样，卡没卡死，磨损超没超标？”陈卫国急得直搓手，声音都在发颤，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

徐磊放下放大镜，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沾满机油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成了，这简直是个奇迹，”徐磊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了颤，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往下淌，“经过特殊热处理的钢制喷嘴，磨损量小得惊人，完全符合国家一级标准，甚至在高频抗震性能上，数据居然比特种黄铜还要好上一大截！”

检测结果一宣布，整个第三车间就像是被引爆了一样。

压抑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锅。

几个年轻的技校生激动得抱在一起嚎啕大哭，把眼泪鼻涕全抹在了对方油乎乎的工装上。

老工人们更是把手里的扳手和螺丝刀高高地抛向空中，发出一阵阵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陈卫国拿着那份决定命运的检测报告，双手剧烈地发抖，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油污的地上，一边使劲抹着眼泪，一边发出破锣一样畅快的狂笑。

在这个被国营体系卡住脖子的年代，他们这群乡镇企业工人，硬生生用廉价的废钢和死磕的拼劲，砸开了那道技术封锁。

张国栋没有陷入狂欢，他平静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黑色的摇把子电话，果断地摇通了财务科的号码。

“老刘，带着算盘马上来第三车间，给我算一笔成本账，”张国栋的声音冷静得像冬天的井水，“我要知道这颗小小的钢疙瘩，到底能给咱们华强带来多大的利润。”

不到十分钟，财务科的老刘就气喘吁吁地抱着一把大算盘跑进了车间。

张国栋把之前省城大厂的黄铜采购单和这次从物资局拉回来的易切削钢发票，一起拍在老刘面前。

老刘熟练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随着数字一个个跳出来，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以置信，嘴唇都开始发白了。

“厂……厂长，算出来了，”老刘咽了一口唾沫，抬起头的时候眼神都是懵的，“咱们以前采购省城大厂的特种黄铜，加上运输和损耗，摊到每台车化油器整套铜件上的成本是十二块五毛钱，要是按那个黄牛的敲诈价，成本更是飙到六十多块。”

“说现在的！”张国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现在用易切削钢，加上咱们车间的电费、人工和阶梯热处理的折旧，”老刘说到这儿声音都劈了，“整套钢制核心件的净成本，被压到了不到一块八毛钱！”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车间里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老刘，仿佛他嘴里蹦出来的是外星语言。

从十二块五降到一块八，这哪里仅仅是解决了被卡脖子的危机，这是硬生生地从这不起眼的内芯零件里，抠出了一笔让人头皮发麻的暴利。

“这意味着，咱们华强不用涨一分钱的售价，每卖出一台摩托车，净利润反而还增加了十块钱！”老刘激动得一巴掌拍在算盘上，震得珠子乱跳。

徐磊哆嗦着嘴唇凑过来看了一眼算盘上的数字，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扶着桌沿才站稳了。

“老天爷，省城那帮大厂要是知道咱们用一块八的钢疙瘩替了他们十二块五的铜疙瘩，还比他们的东西好使，非得气吐血不可，”徐磊摘下护目镜使劲擦了擦，手都在哆嗦，“厂长，这是真的干翻他们了啊！”

陈卫国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抢过老刘手里的算盘，瞪着那些珠子看了半天，嘴里嘟囔着数字，越算越兴奋，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妈的，这帮人想用铜卡咱们脖子，结果反倒帮咱们省了一大笔钱，这叫什么，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陈卫国咧着嘴笑得合不拢，眼泪还挂在脸上，那模样又狼狈又畅快。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的年代，每台车多赚十块钱，对于产量即将爆发的华强重工来说，那就是一座金山。

张国栋拿过那份计算单，用力地攥在手心里。

他走到车间那扇脏兮兮的窗户前，目光透过玻璃，死死地盯着远方省城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们以为断了那点破铜烂铁就能让咱们华强活活饿死，真是天真，”张国栋转过身，将那颗发黑的钢制喷嘴狠狠地砸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既然他们想做绝，那咱们就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张国栋冷冷地扫了一眼陈卫国，“老陈，等咱们这边产能稳定了，你带人去省城，就用这省下来的利润，去他们厂大门口支起招工摊子，只要是懂技术的高级技工，双倍工资加顿顿吃肉，把他们的技术骨干给我挖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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