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砸破大锅饭
九月中旬，华强重工的车间里开始忙了起来。
联营厂的配套件陆续送到，弹簧、密封圈、灯碗、仪表盘，一箱一箱码在仓库里。
王建业带着老工人们在总装车间忙前忙后，一天能装出三台整车。
但张国栋不满意。
三台？
一百台的订单，按这个速度，得干一个多月！
而问题出在哪儿，张国栋心里也清楚。
不是设备不行，不是材料不够，是人不行！
准确说，是人的干法不行！
老工人们习惯了原来的节奏，早上八点进车间，中午吃饭歇一个钟头，下午五点准时收工。
有几个年轻的倒是想多干点，但看到老师傅们不紧不慢的样子，也就跟着磨起了洋工。
更要命的是质量。
九月十五号下午，陈卫国拿着一份质检报告走进了张国栋的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厂长，今天装好的三台车里，有一台的油箱焊缝漏油，还有一台的电气线束接反了，转向灯按了不亮。”
“谁焊的？谁接的？”
“油箱是老孙头焊的，线束是小赵接的。”陈卫国把报告往桌上一拍、
“我问了老孙头，他说赶时间没仔细看。小赵更离谱，说线束的颜色分不清，就随便插了。”
张国栋没说话，把烟掐灭在搪瓷缸里，看了看窗外。
车间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有说有笑的，像赶集似的热闹。
“明天早上，开全厂大会！”
……
九月十六号，上午八点。
华强重工的厂区广场上，四十多号人站了一片。
有干了三年多的老人，有去年来的技校毕业生，有后勤的大妈大姐，连门卫的老赵都探着头在看。
张国栋站在广场中间，手里拿着一个黑皮笔记本，袖子卷到肘弯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昨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三台车，两台出问题。油箱漏油，线束接反。”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传得很远。
“如果这两台车是卖出去的，卖到了安徽、山东，人家骑上去跑了一百公里，油箱漏了，起了火，烧死了人！”
“这笔账，谁来认？！”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老孙头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小赵更紧张，脸涨得通红，嘴唇一直在哆嗦。
“我知道大家以前在国营厂，干活是什么节奏。”张国栋合上笔记本，扫了所有人一眼。
“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差一个样。反正是铁饭碗，砸不了。”
他顿了一下。
“但华强不是国营厂。华强是咱们自己的饭碗。砸了，就没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用图钉钉在了广场边上的公告栏上。
“从今天起，华强重工实行新的工资制度。底薪不变，在底薪的基础上，增加两项，分别是计件提成和良品率奖金。”
他转过身，指着公告栏上的纸。
“计件提成很简单。每组装一台合格的整车，参与组装的工人按工序分得提成。”
“总装一台车的提成池是十五块钱，按照各工序的技术难度和工时比例分配。干得多，拿得多。”
人群里开始有了窃窃私语声。
十五块钱一台车，按工序分下来每人少说也能分个三四块！
一天干三台，一个月下来光提成就有两三百块，比原来的工资翻好几番！
“但有一个前提。”张国栋竖起一根手指。
“计件的‘件’，必须是合格的件！”
“不合格的，不算数。返工的，返工工时不计入提成。我接手二机厂时，开除的那几个人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
“第二项，良品率奖金。每个月底统计全厂的良品率，如果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全员发一笔额外奖金。”
“如果低于百分之九十，这笔奖金取消，而且出了质量事故的工位要扣除当月全部提成！”
他停了几秒，让大家消化这段话。
“简单说就是八个字。多劳多得，优质优酬。”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从后排冒了出来。
“张厂长，那要是有人为了赶数量，活儿干得糙了怎么办？”
是王建业问的。
他虽然对张国栋忠心耿耿，但作为老工人，他有本能的警觉。
“好问题。”张国栋点了点头。
“所以我刚才说了，不合格的不算件数。”
“而且，从今天起，每台车出厂之前，必须经过技术科的终检。终检不合格的，退回返工。返工超过两次的，整台车的提成全部作废！”
他看了看陈卫国。
“终检的标准和流程，卫国来定。从发动机装配到电气调试到漆面检查，每一项都写成操作规程，贴在每个工位上面。”
“看不懂的，问。问了还不懂的，学。学了还做不好的……”
他没把最后几个字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张国栋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人群里的两个人。
“老孙头，小赵，你俩出来一下。”
老孙头和小赵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广场中间，跟两根木桩似的。
“油箱漏油和线束接反，性质不一样。”张国栋看着老孙头。
“孙师傅，你焊了二十多年的活，不是技术问题，是态度问题。你心里清楚。”
老孙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罚款五十块，外加这个月的提成资格暂停。下个月重新考核，合格了恢复。”
老孙头涨红了脸，最终还是低下头，认了。
张国栋又看向小赵。
“小赵，你是新来的，线束接反是因为没学好。不怪你笨，怪我没安排人教你。”
小赵愣了一下，没想到厂长会这么说。
“罚款二十块。从明天起，跟着周敏学两个星期的电气接线。周敏签字确认你学会了，才能重新上岗。”
小赵连忙点头：“张厂长，我一定好好学！”
处理完这两件事，张国栋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最后说一件好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在手里扬了扬。
“这是华强一号第一批预售订单的定金。三万八千多块，够咱们把原材料买齐，把生产线转起来了。”
人群里有人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要大家按照新制度好好干，我给你们算过一笔账。”张国栋把钱揣回兜里。
“按照现在的订单量和计件提成标准，干得好的工位，一个月下来能拿一百五到两百块。”
一百五到两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扔进了人群里。
一九八二年，全国城镇职工的平均月工资还不到六十块。
干部也不过七八十！
一百五到两百块，那是很多人一个季度甚至半年的收入！
“能不能拿到，看你们自己。”张国栋最后说了一句。
“散会，干活！”
人群散了之后，王建业走到张国栋身边，搓了搓手上的老茧。
“厂长，你这一棒子一甜枣的，可真够狠。”
“不狠不行。”张国栋点了根烟。
“大锅饭不砸，产能上不去。产能上不去，四十五天交不了货，违约金就得咱们自己掏。”
“那老孙头……”
“老孙头没问题。”张国栋吐了口烟。
“他就是松懈了。罚他一次，下回保准比谁都仔细。”
王建业想了想，点了点头。
新制度实行的第一个星期，效果立竿见影。
总装车间的日产量从三台跳到了五台。工人们不再踩着点上下班了，有几个甚至主动要求加夜班，按双倍计件算。
老孙头焊出来的油箱，条条焊缝均匀饱满，打了煤油试漏一滴都不渗。
陈卫国带着周敏，制定了一套十二页的终检操作规程。
从发动机启动到灯光系统到制动力测试，二十六个检查项，逐项打勾，签字确认。
张国栋每天晚上都会去车间转一圈，看看进度，跟工人们聊几句。
九月底的一个晚上，他站在总装车间的门口，看着灯光下一排排等待终检的华强一号，数了数。
二十七台。
半个月，二十七台。
照这个速度，四十五天一百台，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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