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用别人的钱下蛋
机工部科技司的办公室，在武汉展览馆的二楼。
年轻秘书领着张国栋上了楼梯，在一间挂着“会客室”牌子的房间门口停下来，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房间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木椅，桌上摆着搪瓷茶杯和一包大前门。
窗户开着半扇，外面传来布展工人搬运货物的嘈杂声。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
就是前两天巡展时，在B区34号停下来的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
他正低头翻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冲张国栋点了点头。
“坐。”
张国栋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我姓方，科技司的。”
就这么简单，连职务都没说。
但张国栋心里清楚，这人官衔不会低于司局级。
“张厂长，你那台155的发动机……”方司长合上文件，目光平静地看着张国栋、
“说实话，有点意思。一个县级民营厂，能拿出国家二类全项达标的检测报告，全国还没第二家。”
“方司长过奖了。”张国栋没有得意忘形，语气沉稳。
“我们的东西还粗糙，跟大厂比差距不小。”
“差距肯定有。”方司长喝了口茶。
“但你们的方向是对的。国内的摩托车工业不能光靠合资，合资是输血，自己造才是造血。”
“机工部这两年一直在找有自主研发能力的种子企业，你们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他顿了一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张国栋面前。
“这是本届展会的‘技术创新推荐名单’，机工部内部的，不对外公布。你们华强重工在上面。”
张国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列着十几家企业的名字，大多是部属研究所和省级骨干企业。
华强重工排在最后一行，后面用红笔标注着“民营企业代表”五个字。
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
“回去之后好好干。”方司长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明年的全国科技进步奖评选，你们可以报一个！”
“到时候材料直接寄到科技司，我让人给你留个口子。”
从展览馆出来的时候，武汉的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把解放大道照得昏黄一片，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偶尔有一辆公共汽车喘着粗气驶过。
陈卫国在展馆门口等了他快两个小时，蹲在台阶上抽烟，地上扔了一地烟蒂。
“厂长，怎么样？”
张国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干活吧！”
……
九月十号，张国栋和陈卫国带着华强一号坐火车回了陵海。
消息传得比火车快。
他们还没下车，孙建平的电话已经打到了厂里。
说是武汉那边有朋友告诉他，华强重工在展会上被机工部科技司点了名，上了一份什么内部推荐名单。
王建业和小周骑着自行车到火车站接人的时候，满脸堆笑，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厂长，市里都传开了！说咱们华强上了国家名单！”
“别嚷嚷。”张国栋把行李往自行车后座上一搭。
“先回厂再说！”
回到厂里后，张国栋也没有立刻庆祝，而是把陈卫国和王建业叫到了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个黑皮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武汉回来这一路上我算了算。”张国栋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
“展会三天，咱们收到的意向订单一共是这些。”
陈卫国和王建业凑过去看。
来自安徽、湖南、河南、山东四个省的七家二级采购站和三个个体经销商，总共意向购车一百四十台。
“一百四十台？！”王建业的眼睛瞪圆了，搓着手上的老茧。
“厂长，这可是大单子啊！”
“大是大。”张国栋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但有一个问题。一百四十台华强一号，按照每台成本一千一百块算，光原材料和配套件的采购就要十五万出头！”
“咱们账上，现在有多少？”
陈卫国推了推眼镜：“上个月盘了一次账，扣掉联营厂的技改垫款和日常开支，账面上还有不到六万块。”
“六万块，要撑十五万的生产。”张国栋弹了弹烟灰。
“缺口九万，从哪儿来？”
王建业皱起了眉头：“贷款？找银行？”
“一个县级民营厂去银行贷款，你觉得人家会搭理你？”张国栋摇了摇头。
“银行那帮人，看到‘民营’两个字就跟看到瘟疫似的。”
“那怎么办？”陈卫国的声音有点急。
张国栋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推到两个人面前。
预售定金。
“预售？”陈卫国念出声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张国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厂区里那排崭新的车间。
“让那些想买车的经销商，先交百分之三十的定金。”
“交了定金的，一个月后优先提车。不交的，排队等。”
“先交钱后拿货？”王建业愣了一下。
“这……这能行吗？人家凭什么信你？”
“凭三样东西。”张国栋转过身，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机工部科技司的推荐名单。虽然是内部的，但消息已经传开了，谁都知道华强被部里点了名。这是信誉背书。”
“第二，重庆摩研所的国家级鉴定报告。白纸黑字，红章盖着，数据写得明明白白。这是技术背书。”
“第三，价格！”
“同级别的合资摩托车，出厂价少说两千五以上。咱们的华强一号，预售价定一千二百八。便宜将近一半，性能不差。”
“这个价格，哪个经销商看了不心动？”
陈卫国听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推了推眼镜。
“厂长，你这个办法，等于是用客户的钱来搞生产？”
“没错。”张国栋点了点头。
“用别人的钱，下自己的蛋。”
“这……”王建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自己活了五十多年，当了大半辈子工人，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敢这么干！
“我知道你们觉得不踏实。”张国栋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张简图。
“但你们想想，经销商交了定金，他就跟咱们绑在一条船上了。他不光不会跑，还会主动帮咱们吆喝，因为他急着拿货回去卖！”
“华强出了名，他的生意也跟着好。这叫利益绑定。”
“那万一咱们交不了货呢？”陈卫国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所以协议里写清楚。”张国栋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预售协议，一式两份。甲方交百分之三十定金，乙方承诺四十五天内交车。”
“逾期未交，定金全退，另赔百分之十违约金。白纸黑字，谁也赖不了谁。”
他把纸推到两个人面前。
“敢赔违约金，人家才信你敢交货。”
陈卫国和王建业对视了一眼。
第二天，张国栋让小周把展会上留下联系方式的十个客户，逐一去了电报。
内容简短，华强一号开放预售，预售价一千二百八十元，定金百分之三十，四十五天交车。
先到先得，限量一百台。
电报发出去的第三天，第一个回音来了。
安徽蚌埠的一个二级农机采购站，打了长途电话过来，开口就一句话。
“张厂长，定金往哪儿汇？！”
接着是山东临沂的一个个体经销商，骑着摩托车跑了两天，直接带着现金来了厂门口。
一个星期之内，十个客户里有七个交了定金！
总额，三万八千四百块！
加上厂里原有的六万，现金流一下子达到了将近十万！
张国栋把汇款单一张张收好，锁进办公室的铁皮柜子里。
然后拿起电话，开始挨个联系联营厂的厂长，通知他们准备加大供货量。
陈卫国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张国栋打电话的背影，推了推眼镜，嘴里嘀咕了一句谁也没听见的话。
“这人的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呢？咋嫩精明？”
……
晚上，张国栋回到办公室，锁上门，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武汉之行，收获三样东西。
名声、信心、定金。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牡丹烟。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透过烟雾能看到窗外漆黑的厂区。
远处第三车间的灯还亮着，那是陈卫国带着几个毕业生在赶减震器的台架测试数据。
钱有了。
但钱从来不是最难的。
张国栋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人多了不是好事。”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接下来，得在厂里动一次大手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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