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亮剑
火车在武昌站停下来时，已经是九月五号的傍晚了。
从陵海到武汉，先坐长途汽车到市里，再转绿皮火车，前后折腾了一天多。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得像糊了一层膜，烟味、汗味、方便面味搅在一起，呛得人直想吐。
张国栋和陈卫国并排而坐，两个人轮流打盹，谁醒着谁就看着包。
这里面太关键了，装着鉴定报告的原件、参展通知书、技术说明书和一沓宣传材料，绝对不能被扒窃了。
出了站，扑面而来的是武汉九月特有的闷热。
空气像是被煮过一遍似的，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走两步就浑身冒汗。
“武汉真够热的，比四川也差不多啊！”陈卫国用手背擦了把汗，推了推眼镜。
“火炉嘛。”张国栋四处张望了一下，找到了一辆停在站前广场的公共汽车。
“走，先去展览馆报到。”
武汉展览馆在汉口的解放大道上，是一座苏联风格的建筑。
灰白色的外墙，正门上方挂着一面巨大的红色横幅。
“第三届全国机械工业新技术新产品展示会”。
门口停满了挂着各省牌照的卡车和面包车，搬运工人进进出出，推着装满展品的平板车往里走。
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和机油味，还有新刷的油漆气味。
张国栋和陈卫国在门口的报到处登了记，领到了两张参展证和一份展位分配图。
B区34号。
在展厅的东侧角落。
两个人拎着行李，顺着展厅的过道往里走。
A区是正中央最好的位置，摆着机工部直属研究所和军工企业的展品。
一台三米多高的数控龙门铣床矗立在展厅中央，钢铁骨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气势压人。
旁边是一台精密数控车床，铭牌上写着“XX机床研究所研制”，围栏里还配着一整套电气控制柜。
B区在A区的右后方，是省级骨干企业和合资企业的地盘。
张国栋路过B区前排时，看到了一个占了四个展位大小的超大展台。
展台上铺着酒红色的地毯，摆着一整排锃光瓦亮的摩托车模型和发动机剖面展示件。
展台背景板上印着醒目的大字。
XX省合资摩托车有限公司，中日合资，技术领先。
张国栋多看了两眼。
那家合资厂的展台灯光明亮，有穿西装的工作人员在擦拭展品，还有两个穿旗袍的女孩站在展台两侧迎宾。
展台前面，已经围了不少人在看了。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里走。
B区34号在B区的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
到了之后，张国栋站在那个三米宽两米深的空展位前面，沉默了几秒。
地上是灰扑扑的水泥地面，没有地毯。头顶只有一盏白色的日光灯管，光线发黄。
左边是一个卖液压阀门的展位，右边是一个展示矿用电缆的展位。
背后靠着展厅的外墙，墙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缝。
陈卫国放下行李，环顾了一圈，嘴角抽了一下。
“角落里的角落。”
“展位不大，车放得下就行。”张国栋把背包放在地上，开始蹲下来丈量展位的尺寸。
华强一号是前一天通过铁路货运发过来的，已经到了武昌站的货运仓库。
九月六号一早，两个人雇了一辆三轮货车，把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从货运仓库拉到了展览馆。
拆箱的时候，张国栋格外小心。
木箱是王建业亲手钉的，里面用棉被和旧报纸把摩托车裹了好几层，连后视镜都用布条缠了保护。
陈卫国把棉被一层层揭开，华强一号露了出来。
藏蓝色的漆面在展厅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油箱罩侧面“华强一号”四个白色楷体字清清楚楚。
正新轮胎的花纹还是崭新的，铬合金灯碗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
张国栋绕着车检查了一圈。
漆面没有磕碰，零件没有松动，液压减震器的油封没有渗漏。
他松了一口气。
展位布置花了大半天。
没有地毯，张国栋从附近的五金店买了一块两米见方的蓝色帆布铺在地上。
没有背景板，陈卫国用一块三合板和白纸糊了一面简易展板。
“陵海华强重工机械厂，155cc四冲程风冷内燃机及配套整车。”
“全部自主研发，全部国产零件！”
展板右下角贴着鉴定报告的照片缩印件，和三封推荐函的复印件。
旁边的展位看了看华强的布置，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意味。那种意味张国栋很熟悉。
一个县级小厂，搞了一台手工攒的摩托车来这种国家级展会？胆子挺大啊！
张国栋不在意这些眼光。
他把华强一号推到展位正中央，调整好角度，让油箱罩上的“华强一号”四个字正对着过道方向。
然后在展位前面的桌子上，整齐地摆好了技术说明书和宣传材料。
展会正式开幕！
上午的开幕式在A区的主舞台进行，机工部的副部长和湖北省的领导分别致辞。
张国栋和陈卫国站在B区的过道里，远远地听着扩音器里传来的讲话声，一个字也没记住。
开幕式结束后，参观者开始涌入展厅。
B区前排的合资摩托车展台，一下子就被围满了。
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笑盈盈地发着彩色的宣传画册。
展台上的大屏幕，还在循环播放日本工厂的生产线录像。
B区34号这边，冷清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偶尔有几个人路过，看一眼那台蓝色的摩托车，再看一眼那面手写的展板，点点头就走了。
没人停下来问，也没人拿宣传材料。
陈卫国靠在展位后面的墙上，双手抱胸，脸上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张国栋站在展位前面，不急不躁，手里端着一杯从展厅服务台接的白开水。
就这么站着，从上午九点站到了下午两点。
下午两点半左右，展厅里的人流发生了变化。
一群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人从A区方向走了过来，前面有工作人员举着引导牌。
这是领导巡展的队伍，上午在A区看完了重点展品，下午轮到了B区。
队伍走过了前排的几个大展台，在合资摩托车的展位前面停了几分钟，有人介绍，有人拍照。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B区的后半段，队伍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人们开始走马观花，目光在一个个展位上扫过，脚步几乎没有停顿。
直到走到B区34号。
队伍中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个子不高，但精神头很足，胸口别着一枚机工部的红色徽章。
他先是看了看那面手写的展板，目光在“全部自主研发，全部国产零件”那行字上停了几秒钟。
然后蹲了下来，凑近了华强一号的发动机位置，仔细看了看缸体侧面的铭牌。
华强重工 HQ-155排量155ml额定功率7.9kW。
老同志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了张国栋身上。
“谁是张国栋？”
张国栋往前迈了一步：“我是。”
老同志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虽然年轻，但手上有老茧，是个干活的人。
“这台发动机，从曲轴到缸体，全是你们自己造的？”
“对。全部自研自产，没有一个进口零件。”
老同志没有立刻说话。
他又低头看了下发动机铭牌上的参数，然后伸手摸了摸油箱罩的漆面。
最后用手指弹了弹车身的钣金件，听了听声音。
周围安静了几秒钟。
跟在他身后的一群人也都停了下来，目光集中在这个毫不起眼的角落展位上。
“155毫升，四冲程，单缸风冷。”老同志念着铭牌上的参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最大扭矩多少？”
“12.6牛米，转速5500转。最大功率10.8马力。”张国栋答得干脆利落。
“检测报告呢？”
“在这里。”张国栋从展位的桌上拿起那份重庆摩研所的鉴定报告原件，双手递了过去。
老同志接过报告翻了翻，在“国家二类标准全项通过”那行字上停了好几秒，然后合上报告，重新递还给张国栋。
他转身，对身边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秘书说了几句话。
声音压得很低，张国栋没听清具体说了什么。
但他看到那个秘书掏出了笔记本，翻开一页，认认真真地写了好几行字。
写完之后，秘书抬头看了张国栋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老同志没有再说什么，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了。
从停下到离开，前后不过三四分钟。
但就这三四分钟里，旁边几个展位的参展商都探着头往这边看。
对面那家合资摩托车展台的工作人员，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两个人悄悄走了过来，站在过道对面，打量着那台蓝色的华强一号。
陈卫国从墙角走了过来，眉头微皱。
“厂长，那个老同志是谁？”
“不知道。”张国栋看着远去的巡展队伍。
“但看那个徽章的级别，至少是司局级以上的。”
“他让秘书记了好几行字……”
“嗯。”
张国栋没有多说什么，低头整理了一下桌上的宣传材料，把被翻乱的技术说明书重新码齐。
接下来的两天，展位前的人流明显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那位老同志巡展的消息传开了，陆陆续续有一些穿中山装的参观者专门走到B区后排来看华强一号。
有的人仔细看了发动机，有的人翻了翻技术说明书，有的人问了几个技术参数方面的问题。
张国栋一一作答，态度不卑不亢，数据张口就来。
也有人皱着眉头表示怀疑。
“一个县级小厂，真能造出这种发动机？”
“报告在这里，欢迎核实。”张国栋指了指展板上贴着的鉴定报告照片件。
九月八号下午，展会最后一天。
张国栋和陈卫国正在收拾展位，准备把华强一号重新装箱运回去。
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年轻人，从过道那头走了过来。
他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修长，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皮包。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体制内年轻干部特有的从容。
他在华强一号的展位前停了下来，先看了看那台车，又看了看正在拆展板的张国栋。
然后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张国栋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
名片上印着一行黑色的宋体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机械工业部科技司。
下面是名字和职务。
年轻人微微笑了笑，语气客气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量。
“张厂长，我们司长想请你喝杯茶，方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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