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最要紧的事！

六月一号，重庆的回信到了。

送信的是县邮局的老赵，骑着那辆掇得叮当响的绿色邮政自行车，湾进华强重工的厂门，在传达室窗口丢下一叠信件和报纸就走了。

小周翻了翻，从里头捡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送进了厂长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式的写字台，一把缺了一条腰板的藤椅，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全国地图和一本翻开的日历。

桌上摆着搞球茶缸、铅笔头和一叠图纸。窗户没有纱窗，支了一块破红布挡太阳，六月初的风吹进来，带着车间里铁屑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信是挂号寄的，牛皮纸信封上盖着重庆市邮局的红色邮戳，日期是五月二十五号。

从重庆到陵海，走了六天。

张国栋在办公桌前把信拆开。

两页信纸，字写得方方正正。

信是孙建平的老同学王德彪亲笔写的，抬头称呼的是孙建平，但内容明显是写给华强重工的。孙建平事先跟他通过气了。

信的内容不长，但关键信息很明确。

第一，重庆摩托车研究所的王德彪副主任，愿意接华强的发动机检测委托。

王德彪是孙建平的大学同学，在内燃机领域干了快二十年，是所里做单缸小排量发动机鉴定的一把好手。

第二，检测时间安排在六月中旬。具体日期到了之后再定，但最迟不超过六月二十号。

第三，费用方面，整套性能检测加出厂鉴定报告，一共一千二百块。先交三百定金，剩下的等报告出来再付。

一千二百块。

这个数字倒不算什么。华强重工现在轴承线每月出货十来万，齿板长约也在稳定回款，账上的流动资金足够周转。再加上两个人的火车票、住宿、行李托运，这一趟下来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五六百块，掏得起。

钱不是问题。时间才是。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王德彪在信里特意提了一嘴，说今年下半年武汉的“全国机械工业新技术新产品展示会”，报名截止日期是七月底。

如果华强的发动机鉴定报告能在六月底之前出来，他可以帮忙推荐参展。

但参展资格最终由机工部审批，能不能进去，他不打包票。

张国栋把信看了两遍。

六月二十号之前到重庆。

也就是说，自己最多还有十八天的准备时间！

十八天之内，要做木模，做钣金，还得喷漆，装配……

一直到把那台灰不溜秋的裸车，变成一台像样的产品。

然后再带着它和发动机，坐三天两夜的火车去重庆！

留给自己能用的时间，还真是不太宽裕！

张国栋把信收好，锁进抽屉，端起搞球茶缸灌了一口凉茶。茶叶泡得发黄发苦了，从昨天泡到现在都没换过。

他站起来，出门去了车间。

陈卫国正在工作台前翻看小周整理出来的三百小时台架数据汇总表。

“卫国，数据整完了没？”

“差不多了。今天下午能出最终版。”

“好。出完之后誊抄两份。一份自己留底，一份带去重庆。”

张国栋在工作台边坐下来。

“还有件事。那台样车的外壳，木模我已经让老赵头帮忙做了，他说三天能出。”

“钣金件找了城关镇的郑师傅来打。你回头列个清单，把灯、后视镜、仪表这些零碎也统计一下，看哪些能自己做，哪些得去外面买。”

陈卫国推了推眼镜。

“灯的话，自行车灯改一改凑合能用。后视镜可以找玻璃店切块镜片焊个支架。仪表……”

他犹豫了一下。

“速度表不好办。那东西里面有软轴和齿轮组，精度要求不低。”

“去市自行车修理总站问问。上海产的永久二八大杠的码表，里面的软轴结构跟摩托车速度表差不多。买两个回来改改就能用。”

“那转速表呢？”

“不装。”张国栋的语气十分干脆。

“去重庆是做检测，不是参加选美。只要车能骑、能看，有灯有镜有速度表就行。转速表等量产的时候再说。”

陈卫国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下午，老赵头在木工房里开始做木模了。

老赵头是王建业喊来的老木工，今年五十七了，手艺是从他爹那辈传下来的。

做桌椅板凳、做木箱木门，那是闭着眼睛干的活。

但做摩托车外壳的木模，他这辈子头一回。

张国栋把图纸贴在墙上，用粉笔在一块杉木板上画出了油箱罩的侧面轮廓。

“赵叔，就照这个线锯。弧度不用太精确，差个一两毫米没关系，到时候铁皮覆上去还能修。”

老赵头戴着老花镜，一手扶着木板一手拉锯。

锯条嘶嘶地响。

杉木的碎屑像雪花一样飘落下来，带着一股清香。

“小张，你这个东西怎么跟个大蘑菇似的？”

“油箱罩。骑在车架上面的，挡风遮雨用。”

“嗨，搞了半天就是个盖子嘛。早说，盖子我做过不知道多少了。”

老赵头嘿嘿笑了两声，锯子拉得更顺溜了。

张国栋在旁边看了一阵，确认弧度方向没问题，就去了隔壁的一号车间。

路过食堂的时候，食堂大妈正在打扫，蒸笼屠里的余气还没散完。今天中午食堂做的是白菜炒粉条和玉米糊糊，菜板上还留着切剥剩的白菜帮子。

张国栋的午饭也是在这儿对付的，一毛五一顿，两个玉米馒头加一份菜。

一号车间里，肖德宝正带着人在赶省矿务局的齿板订单。

炉子里的钢坯烧得通红，锻锤起落之间火星四溅。

“德宝，手头的活忙得过来吗？”

“没问题，张厂长。这批齿板还有三天就交完了。”

“交完之后，你挑两个手稳的人出来，我有别的活要安排。”

“啥活？”

“焊车壳子。”

肖德宝愣了一下。

“车壳子？焊什么车壳子？”

“摩托车的。回头你就知道了。”

张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张国栋拿起茶缸子正要喝水。

可就在这时。

门外，小周跑过来喊了一嗓子。

“厂长，郑师傅来了，说要先看看木模的尺寸！”

“嗯？让他直接去木工房找赵叔，我马上过去。”

张国栋站起来，赶忙喝了一口，又把桌上的图纸卷好夹在腋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墙上那张地图。

重庆。

上辈子自己去过无数次。

嘉陵江边的火锅摊子，夜里灯火通明的朝天门码头，还有那条永远爬不完的坡。

只不过这辈子，自己这次去，火锅就够呛能吃得上了。

给华强重工的心脏领一张出生证明，才是最要紧的事！

他拿起图纸，大步往木工房走去。

厂区广场上，工人们已经陆续下班了。

有人提着铝饭盒往食堂走，有人骑上自行车往家属院的方向踩。

远处的广播嗇叭已经响了起来，放的是那首正在满大街传唱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炒菜的葱花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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