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请师傅带徒弟
三百小时。
五月二十九号下午两点，台架上的发动机累计运行时间跑满了三百整！
陈卫国把转速表、温度计和油耗数据全部抄进了笔记本，然后关掉了油路开关。
“哒哒哒……哒哒……哒……”
发动机抖了两下，彻底安静了。
四号车间一下子空旷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这台机器连着响了快半个月，连带着值班的人都养成了踩着它的节奏打盹的毛病。
小周揉了揉眼睛，从行军床上坐了起来。
“跑完了？”
“跑完了。”陈卫国合上笔记本摘下了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三百小时，中间没停过机。”
“怠速稳定在一千一正负五十，最高转速跑到过六千四百八十，机油消耗每小时零点零三升，缸压衰减百分之二点一。”
“所有指标，全部在设计范围之内。”
王建业从外头进来，手上沾着铁锈，胳膊底下夹着一块剪好的薄铁板。
“卫国，你那个什么‘缸压衰减’，说人话是啥意思？”
“就是气缸还跟新的差不多。”
“那不就完了嘛。”王建业咧嘴一笑，把铁板往工作台上一拍。
“厂长呢？”
“在外面。”
张国栋确实在外面。
他蹲在广场边上的老槐树底下，面前摆着一张摊开的牛皮纸，上面画满了线条和标注。
旁边，则立着那台灰不溜秋的裸奔样车。
说是样车，其实就是一副自制的无缝钢管三角车架、
肖德宝的电焊班焊的，上面骑着那台一百五十五毫升发动机。
没有外壳，没有油箱盖，油箱就是一个五升的塑料壶用铁丝绑在车架上方。
排气管裸露着，消声器也是一截旧铁管子焊了几块挡板。
虽说这样也能骑着跑，但距离自己的要求还差太远了。
张国栋对着图纸比划了半天，又站起来绕着样车转了两圈。
王建业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图纸。
“厂长，这是车壳子？”
“嗯。油箱罩、侧板、前挡泥板、后挡泥板，还有灯罩和仪表台。一共七个钣金件。”
王建业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那台裸车。
“这得找钣金工啊。咱们厂有会做这个的吗？”
“没有。”
张国栋蹲下来用铅笔在图纸上又添了几笔。
“做轴承的、做齿板的、做曲轴的，咱们都有。做铁皮壳子的还真没有。”
“那咋整？”
张国栋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下午四点，他骑着自行车出了厂门。
没去别处，直奔城关镇东头的老街。
老街上有一排低矮的铺面，卖铁锅的、修洋伞的、箍木桶的，都是些手艺人的小作坊。
年头长的铺面门板上的漆皮都翘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张国栋要找的人，就在最东头那间铺子里。
铺面上方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
“城关白铁加工社”。
里面叮叮当当的，有人在敲铁皮。
张国栋推开半掩的门进去。
屋里头光线昏暗，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花镜，正拿一把弯头剪子在一块白铁皮上裁花样。
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铁皮成品，水壶、烟囱管、簸箕、洗脸盆之类的。
“郑师傅。”
瘦老头抬起头，花镜后面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打量了张国栋一眼。
“哟，小张厂长？稀客啊，请坐！”
他放下剪子，从角落里搬出一把竹椅，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喝水不？不过我这就只有凉白开，没茶叶。”
“不渴。郑师傅，找你有个活儿。”
张国栋把卷好的图纸摊在桌上。
郑师傅推了推花镜，凑过去看。
“这是……车壳子？”
“嗯。摩托车的外壳件。一共七块。”
郑师傅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弧线划过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小张厂长，你这个弧度……不好打啊。”
“哪里不好打？”
“这儿。”郑师傅指着油箱罩的图纸。
“这块铁皮要从中间往两边弯出两道对称的弧，弧度还不一样，上面大下面小。”
“我做了三十年白铁皮，水壶、烟囱、铁皮炉子都做过，但这种双曲面的活儿没干过。”
“能试试吗？”
郑师傅咂了咂嘴。
“试倒是能试。但得有木模。先做一个跟成品一模一样的木头模子，铁皮覆上去一点一点敲。”
“木模我来做。你负责钣金和焊接。”
“料呢？”
“我带来。零点八毫米的冷轧钢板，比你用的白铁皮硬不少。”
郑师傅把花镜摘下来，用布擦了擦，又戴上。
“行。木模到了我看看再说。工钱怎么算？”
“计件。做一套算一套的钱。但有一个条件。”
“啥条件？”
“做完之后，你得到我厂里来，教我的工人怎么做这个活儿。”
郑师傅愣了一下。
“你这是要挖我的手艺啊？”
“不叫挖，叫请师傅带徒弟。”
张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
郑师傅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
“就凭这包烟？”
“不凭烟。凭这个。”
张国栋竖起两根手指。
“一套钣金件，我给你二十块工钱。你到厂里带三天徒弟，另外给十块。一共三十。”
郑师傅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三十块！
自己在白铁加工社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四十多！
“你……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人开过玩笑？”
张国栋把烟盒也一起放在桌上推过去。
“烟你也拿着。我明天让人把木模和钢板送过来。”
郑师傅把烟盒揣进兜里，嘿嘿笑了两声。
“行。小张厂长，冲你这个价钱，就算那个双曲面再难打，老郑我也给你敲出来！”
张国栋站起来，把图纸留下了一份。
走出铺面的时候，已经快黄昏了。
斜对面的豆腐坊还开着，磨豆子的石磨嘎吱嘎吱地响，空气里飘着一股热豆浆的味道。
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正把门口的酱油坛子往里搬，嘴里念叨着“该下雨了该下雨了”。
张国栋骑上自行车，一边往厂里赶，一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七个钣金件加上喷漆和装配，一套车壳子的成本大约在八十到一百块之间。
加上之前估算的发动机和车架的物料成本，整车的总物料加人工在六百到七百之间。
出厂价定一千。
终端零售一千二。
比合资厂便宜将近一半。
这个账，算得过。
但前提是，得先把车弄得像个正经产品。
灯得亮漆得平，后视镜得有。
仪表盘至少得有个速度表。
不用多漂亮，但得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台车，决不能让人有一点这东西用了废料的感觉。
自行车在碎石路上颠了一下。
张国栋稳住车把，加快了蹬踏的频率。
重庆的事，孙建平那边应该已经回信了。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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