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引擎初啼

化油器改了三次。

第一次改完，怠速能稳住了，但一加油门就熄火。

陈卫国算了一夜，发现是加速泵的油量不够，中间转速段出现了短暂的混合气断层。

第二次改完，全转速范围内混合气浓度基本正常了，但排气管里偶尔会“啪”地炸一下，吓人一跳。

张国栋检查了点火正时，发现磁电机的白金触点间隙偏大了零点零五毫米。

虽然看似不大，但这会导致高转速时火花偶尔失火，未燃混合气跑到排气管里，直接被余温引爆了。

王建业拿着一把比绣花针还细的塞尺，蹲在磁电机前面调了两个小时。

第三次，已经是三月中旬了。

这天是个晴天，阳光从四号车间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画了一块一块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机油的气味。

张国栋站在试车架前面，低头检查了最后一遍油路和电路。

化油器已经装好了。

这一版的改动很大。

怠速油道的截面缩小了百分之十五，主量孔磨到了零点七四毫米。

加速泵推杆加长了两毫米增大了油量，浮子室的油面高度也重新标定过了。

“准备好了。”陈卫国在旁边说了一句。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转速表，是用一根弹簧和一面小镜子做的离心式土仪表，精度有限，但大致区间看得出来。

王建业搬了把凳子坐在三米开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面上看着一脸平静，但膝盖在微微地抖。

张国栋深吸了一口气。

一脚踩下启动杆。

“哒！”

一声干脆的爆响。

紧接着。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排气管里喷出一缕淡蓝色的烟，烟柱笔直地往上窜，在阳光里拉出一道几乎透明的影子！

发动机的声音跟大柴油机完全不一样。

那清脆高亢，像蜜蜂在耳朵边嗡嗡叫一样的声音，是那么的轻盈！

“嗡……嗡嗡嗡嗡嗡嗡……”

怠速也是稳稳的！

转速表上的小镜子在匀速旋转，反射出的光点画着平稳的圆圈。

“八，八百转左右！”陈卫国盯着光点，声音有些发抖。

“稳不稳？”

“稳。非常稳。一分钟了，没有波动！”

张国栋伸手慢慢推油门拉线。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转速开始上升。

声音从嗡嗡变成了尖啸，像一只被激怒的马蜂，正在疯狂的飞舞着寻找对手！

排气管里喷出的烟更淡了，几乎看不见什么，只能闻到一些气味！

“两千转！”陈卫国有些激动的报了一声。

张国栋继续推。

“三千五……”

“五千！！！”

到了五千转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已经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像电钻一样的高频啸叫！

整个试车架都在颤抖，螺栓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仿佛这样下去会让这架子先撑不住！

排气管的管口温度极高，空气在管口上方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热浪扭曲。

张国栋把油门推到了最后一丝余量。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七千！”陈卫国的声音完全破了音。

“七千转！额定最高转速到了！”

张国栋猛地松开油门。

发动机的转速迅速回落，从尖啸变回了嗡嗡，又从嗡嗡变回了均匀的怠速。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平稳。

安静。

像一个刚跑完百米的运动员，大口喘着气，但心跳没有乱！

张国栋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了缸体上。

温热！

这说明散热鳍片的面积设计是合理的，没有过热。

他又凑到排气管口闻了闻。

淡淡的汽油味，没有烧机油的焦臭味，也没有未完全燃烧的浓重油气味。

混合气浓度正好。

张国栋站起身来，脸上同样没什么表情，但手在微微发抖。

而陈卫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站在原地，眼镜后面的双眼泛着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从张国栋画出第一张图纸到现在，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里他们铸废了三个化油器壳体，磨废了无数钻头，光汽油就烧了半桶一百多升！

这台小小的一百二十五毫升发动机，每一个零件都是从废铁和旧货里淘出来的坯料改的。

没有一个标准件，没有一台专用设备，全凭四个人的手和脑子！

但它活了。

它真的活了！

王建业在凳子上坐了好一阵子才站起来。

他走到试车架前面，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发动机旁边听了好几秒钟。

然后直起身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点上。

狠狠地吸了一口，眯着眼睛把烟雾喷了出去。

老头的声音有些哽咽。

“它叫起来跟蜜蜂似的。好听。真好听！”

张国栋走过去，从他手里拿了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了。

两个人站在试车架旁边，一人一根烟，安安静静地抽着。

发动机在怠速状态下“哒哒哒”地响着，像一颗小小的钢铁心脏在跳动。

当天下午，张国栋让陈卫国把台架测试数据全部记录了下来。

怠速转速八百五十转。稳定，波动不超过正负五十转。

最高转速七千二百转。

额定功率八点三匹马力，按照自制测功仪的数据换算的。

油耗……怠速状态下每小时约零点三升。

连续运转时间四小时。无异响，无漏油，无过热！

陈卫国把数据抄了三份。一份存档，一份给张国栋，一份锁进了保密柜。

“下一步呢？”他合上记录本问了一句。

“下一步是耐久。”

张国栋掐灭了烟头。

“这台发动机必须在台架上连续运转至少五百个小时，中间不停机。”

“每隔五十个小时做一次全面检测，记录磨损量、油耗变化、温升趋势。”

“五百小时？那得跑二十多天啊。”

“对。工业不是变戏法，一分钟出不来的东西就是出不来。”

他把烟灰缸推到一边，铺开了一张新的图纸。

“趁这二十天，我把车架和传动系统的图画出来。等耐久测试一过，直接装车路试！”

陈卫国看着那台还在怠速运转的小发动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它真的活了。

而且活得很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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