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点火失败
二月中旬。
陵海的天还是冷得刺骨，但四号保密车间里热得像个蒸笼。
两个火盆烧得通红，一台一千瓦的工业电炉正在给铝合金坩埚加热，锅里的铝液已经化成了银白色的镜面，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浮渣。
这是第二次翻砂浇铸化油器壳体了。
第一次失败了。
铝液灌进砂型之后，因为壁厚不均匀，冷却速度不一致，出来的壳体上有三个针尖大小的缩孔。
缩孔的位置正好在喉管接口附近，一旦装上发动机，高温汽油蒸气会从缩孔渗出来，轻则漏油，重则着火。
张国栋把第一件废品扔进了报废筐里，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再来，这次浇注温度降十度，浇口速度放慢一倍。”
第二次，铝液的温度被控制在六百八十度，比第一次低了十度。
陈卫国拿着热电偶测温器蹲在坩埚旁边，盯着表盘上的指针一点不敢挪眼。
浇注的速度慢了许多，铝液像蜂蜜一样顺着浇口缓缓淌进砂型里。
等了四个小时，砂型完全冷却。
“打开！”
一个拳头大小的铝制壳体躺在砂腔里，表面还带着铸砂的颗粒痕迹。
张国栋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用指甲弹了弹。
声音清脆，没有闷音。
“没有缩孔。”
他把壳体递给了陈卫国。
陈卫国用放大镜看了一圈，又用卡尺量了外径和壁厚。
“误差在零点一以内，可以用。”
“好，上车床，镗孔，攻螺纹！”
……
化油器壳体搞定了，但那根零点七五毫米的钨钢钻头，王建业磨了整整五天。
比原来说好的三天多了两天，不过谁也没催他。
五天里他报废了两根钨钢坯料，磨废了四片金刚石砂轮。
最后剩下的那一根，他趴在老磨床前面，戴着从卫生所借来的手术放大镜，屏着呼吸，愣是用了六个小时一点一点地磨了出来。
钻头放在台灯底下，细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根银色的头发丝。
“零点七六。”王建业的声音沙哑得很。
他累了五天，眼睛布满血丝，嗓子都哑了。
张国栋接过钻头，放在千分尺的两个砧面之间轻轻夹了一下。
“零点七五五。在公差范围内。”
“能用？”
“能用。”
王建业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直接靠在了车床上。
……
三月初。
春寒料峭。
新的化油器在四号车间里组装完毕了。
铝合金壳体，黄铜喉管，内部的浮子室、针阀、主量孔一应俱全。
整个东西跟巴掌差不多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张国栋把化油器装到那台已经重新设计过的一百二十五毫升汽油发动机上面。
新发动机比大柴油机小了一大圈，挂在试车架上就像一个铁疙瘩。
缸体是用苏制合金重新浇铸并缩小尺寸后精加工的。
活塞、连杆、曲轴全部是按照新参数重新制造的。
唯一没有变的是制造精度。
每一个配合面的间隙都严格控制在图纸要求的范围内。
点火系统用的是从废旧幸福250上拆下来的磁电机，陈卫国花了两天时间重新绕了线圈，换了白金触点。
“准备好了没有？”张国栋扶着发动机问了一句。
“油路通了，电路通了。”陈卫国蹲在一旁检查了最后一遍线路。
“那就点火。”
张国栋拉了一下脚踩式启动杆。
汽油发动机不像柴油机那样靠手摇。
它有一根弹簧复位的脚踩启动杆，踩下去带动曲轴旋转，磁电机产生高压火花点燃混合气。
一脚下去。
“噗。”
排气管冒了一股白烟。
没着。
张国栋又踩了一脚，使了更大的劲。
“噗嗤……”
排气管抖了一下，又熄了。
他连续踩了七八脚。
没有一次成功点火。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化油器里汽油滴落的声音。
陈卫国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王建业在角落里咬着嘴唇没说话。
张国栋蹲了下来。伸手拧开了火花塞，拔出来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湿的，很浓烈的汽油味。
“混合气太浓了。”
把火花塞在棉纱上擦干净，又重新装回去。
然后张国栋走到化油器旁边，拧开底部浮子室的放油螺丝，放出了一小截汽油。
“浮子室油面太高。针阀关闭不严，油进多了。”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极小的一字螺丝刀，伸进化油器内部，调了调浮子的限位高度。
调了大约半毫米。
“再来。”
一脚。
“噗嗤。”
没着。
又一脚。
“噗……嗤嗤嗤……”
排气管抖了好几下，像一个人在打喷嚏。
第三脚。
张国栋使出了全身的劲，一脚猛踩下去！
“哒！”
一声清脆的爆响。
紧接着是连续急促的爆燃声！
“哒哒哒哒哒哒……”
可不对。
声音还是不对！
不是柴油机那种沉闷有力的轰鸣。
是一种尖锐不均匀，像是在咳嗽一样的断续声！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排气管喷出的烟一会儿黑一会儿白，忽浓忽淡。
发动机像一个得了哮喘病的老头，喘两口停一停，喘两口又停一停。
转速极不稳定，忽高忽低。
坚持了大概不到二十秒。
“噗……”
熄火了。
车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陈卫国的拳头捏得咯吱响。
王建业把脑袋别过去，不忍心看。
只有张国栋仍然神情依旧，伸手又拧下了火花塞，看了看电极上的颜色。
一半焦黑，一半发白。
焦黑说明那几个工作循环里混合气偏浓，白色说明有几个循环混合气偏稀。
“化油器的混合气浓度不稳定。怠速调节有问题。”
他把火花塞放在工具台上，蹲在发动机前面想了一会儿。
“问题出在怠速油道上。我们仿的是二百五十毫升排量的怠速系统，直接缩小尺寸套用到一百二十五毫升上来了。”
“但小排量发动机在低转速区域的进气量比大排量小得多，怠速油道的截面积必须重新计算。”
“也就是说……”陈卫国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也就是说，这个化油器得拆了重新改。”
张国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卫国，你今天晚上把怠速油道的过流截面重新算一遍。按照一百二十五毫升排量在八百转怠速时的进气量倒推，算出合理的怠速油道直径。”
“建业，你准备好工具，明天一早拆化油器，改油道。”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晚上九点了。
“今天先回去睡觉。明天接着来。”
几个人收拾了工具，默默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建业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安安静静蹲在试车架上的小发动机。
心里咕嘟了一句。
“铁疙瘩，你给老子争口气。”
……
张国栋最后一个离开车间。
他锁了门，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三月初的夜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远处厂区的路灯亮了一排，光线昏黄，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第一次点火失败了。
意料之中。
任何一台发动机的第一次点火，都不可能完美。
化油器只是第一个需要攻克的技术难点。
后面还有点火正时的标定、进排气门的配气相位、压缩比的微调、散热系统的匹配。
每一个都是一道坎。
但每过一道坎，他离那台真正能跑的摩托车就近一步。
张国栋把烟头按灭在脚底下，裹紧棉袄，顶着夜风朝家里走去。
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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