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化油器难
正月十五还没过，四号保密车间的灯就变成常亮的了。
王建业从废品站拉回来一大堆零碎。
两台报废的嘉陵CJ50残件，一台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幸福牌250摩托车散架。
还有三个锈成一坨的化油器，和五六把拆得七零八落的磁电机。
他用板车拖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灰。
“厂长，就这些了。跑了三个废品站，一个旧货市场，能找到的全搬回来了。”
“花了多少？”
“总共十七块三毛。那些废品站的人说摩托车零件没人要，论斤卖的，两毛钱一斤。”
张国栋蹲在地上翻了翻那堆东西。
嘉陵CJ50的缸体已经裂了，没有参考价值。
但那台幸福250的化油器虽然锈得不行，基本结构还在。
他把化油器捧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用指甲抠了抠进气喉口的锈皮。
“这个化油器是苏联K-28型的仿制品。幸福250、长江750用的都是这个系列。”
张国栋把它翻了个面，指着底部一个拇指盖大小的孔。
“主量孔。汽油从油碗经过主量孔进入喉管，在高速气流的抽吸下被雾化。这个孔的直径和锥度，直接决定了混合气的浓度。”
“太浓了燃烧不充分，冒黑烟费油。太稀会导致燃烧温度过高，烧气门。”
陈卫国在旁边听着，用铅笔在本子上飞速地记。
“厂长，这个化油器跟我们的一百二十五毫升发动机能配吗？”
“配不了。口径差太远了。这个是给二百五十毫升排量配的，喉管直径二十六毫米。”
“我们的一百二十五排量，最多用二十毫米的喉管。”
“那怎么办？从头造？”
张国栋把化油器放在工作台上，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画了一张化油器的剖面图。
“不用从头造。原理都是一样的，文丘里管效应，气流经过缩口加速，在最窄处产生负压，把油从主量孔吸上来雾化。”
“我们要做的是三件事。”
他在黑板上写了三个数字。
“第一，主体。把这个旧化油器的壳子锯掉，按我们的尺寸重新翻砂铸一个铝合金壳。铝合金轻，散热快，不容易结冰。”
“第二，喉管。用车床车一根二十毫米的黄铜喉管，内壁要抛光到看得见人影。粗糙了，气流阻力大，雾化效果就差。”
“第三，主量孔。这是最关键的。孔径零点七五毫米，公差正负零点零二。”
他在黑板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这个精度，我们那台老车床勉强能干。”
“但钻头得用硬质合金的，普通高速钢钻头在铝合金上会粘屑拉毛。”
王建业听到“零点七五毫米”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啊！”
“所以我说化油器是摩托车发动机里最难搞的零件之一。”
“曲轴、活塞那些东西虽然也精密，但毕竟是标准件，有固定的加工流程。”
“化油器不一样，它涉及到流体力学和雾化特性，差一丝一毫，发动机的性能和油耗就是天壤之别。”
张国栋放下粉笔，擦了擦手上的白灰。
“日本人能把摩托车做到全世界第一，不是因为他们的发动机比别人好多少，是因为他们的化油器比别人精了一个数量级。”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卫国合上本子，推了推眼镜。
“那铝合金材料从哪来？”
“省城有色金属公司。我过年前托苏雪帮忙问过了，ZL104铸造铝合金他们有现货，六块五一公斤。”
“我们大概需要十五公斤左右的料，够铸三四套壳体的。”
“硬质合金钻头呢？”
“这个难弄。国内产的硬质合金刀具质量参差不齐，直径零点七五的微型钻头更是稀缺。”
“我让小周写了封信去株洲硬质合金厂问了，人家回信说最小只做到一点五毫米的。”
“那只有想别的办法了？”王建业挠了挠头。
张国栋沉默了一下。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他走到工具柜前面，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了一小截银白色的金属棒。
大概铅笔芯那么粗，三寸来长。
“这是什么？”陈卫国凑了上来。
“钨钢。从废旧砂轮修整器上拆下来的旧钨钢车刀片，我磨了一截。”
张国栋把那截钨钢棒放在台灯底下转了一圈。
“钨钢的硬度比硬质合金还高一个等级。”
“用这个当坯料，在磨床上磨成零点七五毫米的微型钻头，理论上是可行的。”
“但磨这种钻头，手不能抖。差零点零一毫米孔就偏了。”
他抬头看了看王建业。
“建业师傅，你的手稳不稳？”
王建业愣了一下，然后伸出了他那双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大手。
“厂长，我这双手，当年给省三厂的钻石牌手表壳磨过光。零点零一毫米的活儿，我干得了。”
张国栋点了点头。
“好。那钻头的事就交给你了。给你三天时间，磨出三根可用的零点七五毫米钨钢钻头来。”
“成。”
……
当天晚上，张国栋一个人待在四号车间里。
他坐在工作台前面，面前摊着那个锈得不成样子的旧化油器。
用煤油泡了两个小时之后，锈层被软化了不少。
他拿着一根小铜丝，一点一点地把主量孔里的堵塞物捅了出来。
然后用卡尺量了量孔径。
零点八二毫米。
比标准尺寸大了不少。
这也难怪这台摩托车会被报废，混合气太浓了肯定烧机。
他把旧化油器搁在一边，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画新的壳体图。
画了改，改了画。
主要矛盾集中在喉管与主量孔的相对位置上。
位置偏了零点几毫米，油雾的分布就不均匀，有的缸区富油，有的缸区贫油。
在大排量发动机上这点偏差可以忽略，但在一百二十五毫升的小发动机上，每一滴油都金贵得很，差一点马力就掉一截。
夜深了。
车间外面起了风，铁皮门被吹得哐当哐当响。
张国栋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往火盆里添了两块蜂窝煤。
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前世他见过最好的化油器，是日本京滨公司的产品。
那东西精密到每一个主量孔都是用激光打的，误差不超过五微米。
可现在，自己手里只有一截废钨钢和一台三十年前的老磨床。
差距是客观存在的。
但同样也不是主观绝对的。
张国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低头画图。
窗外北风呜呜，车间里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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