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今天就说一件事
正月初七，华强重工开工了。
陵海的雪还没化干净，厂区的碎石路上结了一层薄冰，走路的时候脚底打滑。
早晨六点半，厂里的大喇叭准时响了。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如时播出，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寒风里飘出老远，混着食堂蒸馒头的白汽和油条下锅的嗞嗞声。
华强重工的大门口，工人们三三两两地骑着自行车往里面拐。
有人的车把上挂着铝饭盒和铁水壶，有人的后座上绑着棉褥子，大家都明显心情不错，边往里走边聊天。
“哎，老肖，过年吃胖了啊。”
“去你的。你看看你那肚子，都顶到车把了！”
几个人哈哈笑着进了厂门。
气氛跟过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年前大伙儿领了丰厚的年终奖金和年货，又亲眼看到了那台柴油三轮车拉着两吨铁砖爬大坡的场面，一个个心气儿都高得很。
都在传，厂长要搞大动作了，今年奖金肯定还能更高！
……
上午八点半。
张国栋在厂长办公室召开了新年第一次厂务会，参会的有陈卫国、王建业、小周，还有肖德宝。
锅炉房那边才刚刚开工，暖气还不够热，屋子里有点冷，几个人都穿着厚棉袄。
张国栋没绕弯子。
“今天就说一件事。”
他把一张图纸摊开在了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摩托车总体布置图。
车架是管式三角结构，发动机挂在车架下方。
前叉是伸缩式液压减震，后悬挂用的是双弹簧摇臂。油箱在车架上方，座垫后面带一个小货架。
线条虽然粗糙，但所有的尺寸标注、重心位置、传动比、轴距数据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而且，这也是结合了后世所有经验，最符合这个年代人们需求的设计！
后面能带货，车子前后都可以载人，完全符合一家三口人的出行购买需求。
陈卫国一看到这张图，眼镜后面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125排量的？”
“对。把我们那台单缸机的缸径缩小到五十二毫米，行程缩到四十九毫米，排量正好一百二十四毫升。”
“转速上限拉到七千五百转，额定输出功率八点五匹。”
陈卫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点五匹？国内现在跑的嘉陵CJ50才两匹多，军用长江750也不过三十来匹！”
“你这个一百二十五毫升排量做到八点五匹……”
“没什么稀奇的。日本本田的CB125在去年的东京展上标称十三匹，雅马哈的RD125也有十二匹。”
“我们差人家一截，但比国内现在能买到的任何东西都强。”
张国栋的语气平平淡淡，跟念菜谱似的。
“但厂长，这个缸径和行程跟我们现在那台大柴油机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陈卫国推了推眼镜，眉头皱了起来。
“柴油机是压燃，摩托车发动机是点燃。燃油系统、点火系统、进排气系统，全都得重新来。等于是另外造一台新机器！”
“我知道。”
张国栋点了点头。
“所以今年全年只做一件事，就是把这台摩托车发动机从图纸变成能跑的样机。”
“其他的活儿呢？”赵小军问了一句。
“轴承和齿板的订单照接照做，那是吃饭的钱，不能停。”
“但四号保密车间从今天开始全部让出来，专门用于发动机研发。”
“人呢？”王建业插了一句。
“你、卫国、小周，加上我，四个人。外面不再抽调人手，也不对外透露任何消息。”
“四个人造一台发动机？”王建业咂了咂嘴。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四个人够了，我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干。”
张国栋把图纸卷了起来，塞进一个帆布筒里。
“建业，你今天下午去一趟废品站，看看能不能淘到旧的摩托车化油器和磁电机。”
“能找到嘉陵或者幸福牌的残件最好，实在找不到就找拖拉机点火器也凑合。”
“卫国，你回去把我们那台大柴油机的图纸调出来，从缸体开始重新算。”
“气缸壁厚、活塞裙部长度、连杆比，全部按一百二十五毫升排量重新推。”
“三天之内，给我一份初步的参数表。”
“小周负责车间清理和工具整备。所有人的伙食从明天开始按加班标准走，中午加一个素菜一个荤菜。”
几个人齐齐点头。
“行了，散会。”
散会之后，陈卫国没走。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又转了回来。
“厂长，有句话我憋了好几天了。”
“说。”
“那天孙局长来，我在隔壁听到了。他说日方的合资摩托要扩产了。”
“嗯。”
“我查过了。日方用的是本田CB125的全套技术，年产能十万台，零售价大概在两千二到两千五之间。”
“我们就算把发动机搞出来了，整车还得有车架、轮组、电器、外壳，算上模具和工装的投入，成本未必能比人家低。”
张国栋看了他一眼。
“卫国，你怕了？”
“不是怕。”陈卫国摇了摇头，满脸都是认真两个字。
“我是觉得，要做就得有个完整的计划。不能光顾着造发动机，配套的产业链也得提前布局。”
张国栋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现在想的东西，跟三年前那个只知道闷头画图纸的陈卫国，完全不一样了。”
陈卫国的脸有点红。
“跟你待久了，想法多了。”
张国栋走到窗户前面，推开了一条缝。
窗外的冬风灌了进来，带着食堂煎饼的香味和远处车间里传来的叮当声。
“你说得对。发动机只是心脏，没有身体它跑不了。”
“但心脏得先有。”
“等到心脏跳起来了，身体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卫国。
“你只管做一件事。把参数算到位。剩下的，交给我。”
陈卫国看着张国栋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狂妄，没有焦虑。
只有一种他跟了两年已经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笃定。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
张国栋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厂区。
广场上有几个工人正在扫雪，铁锹刮在水泥地面上嚓嚓地响。
一号车间的烟囱已经冒了白烟，车床的嗡嗡声隔着玻璃传了过来。
厂牌上那几个红漆大字，在正月的阳光里亮闪闪的。
陵海华强重工机械厂。
这块牌子挂了刚满四个月。
前世他也搞过摩托车，但那是九十年代中期，满大街都是翻版日系机的时候。
那时候他花了三百万从日本买了一条淘汰的产线，贴牌组装了两年，赚了一笔快钱就跑了，连正式的品牌都没立起来过。
这辈子不一样了。
心脏是自己的。
血管也要是自己的。
全身上下每一个零件，都必须是自己造的。
张国栋把窗户关上，坐回办公桌前面，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五个字。
“国产一号机”。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下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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