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铁牛出笼

肖德宝没吹牛。

三天半。

从一堆锈迹斑斑的废旧槽钢和报废卡车零件里，老电焊班硬是砸出了一台三轮货车底盘！

主梁是两根十号槽钢，从头到尾焊了六道满焊缝，结实得能走坦克。

前叉用两根自行车前叉改装插上了减震弹簧，后桥是一截从废品站淘来的解放CA10半轴，切短之后两头各焊了一个毂壳，装上了从报废拖斗上拆下来的实心橡胶轮胎。

车斗是一块两米见方的五毫米钢板，四角焊了三十公分高的挡板，底下用角铁加了四道横撑。

整台车喷了一层军绿色的防锈底漆，难看得跟一头绿皮蛤蟆似的。

但谁看了谁心里都有数。

这玩意儿，结实！

第四天上午，张国栋带着王建业和小周，把发动机从试车台上卸了下来，用滚杠和木方子一寸一寸地挪到了二号车间。

装机是最后一道工序。

发动机通过四颗M12高强度螺栓固定在主梁前端的机架上，飞轮通过一套简单的离合器连接到后桥传动轴。

油箱是一个改装过的军用水壶，焊在了座位下方，用橡胶管连着油泵。

排气管从发动机缸盖后方引出来，朝天竖着，像一根铁烟囱。

操控系统更是简单到了极致。

油门是一根拉线，离合器是一根拉线，刹车是一根拉线。

三根拉线汇总到一个焊在车把上的铁架子上，分别对应三个手柄。

没有仪表盘。没有灯。没有挡泥板。

连座位都是一块木板子铺了层破棉絮。

但它确确实实是一台完整的、能跑的机动车！

……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上午，天阴沉沉的，北风刮得树枝子乱晃。

华强重工的大铁门，被刘铁柱的人从里面拉开了。

门外的碎石路上积着一层薄雪，路的尽头是一个足有三十度的黄土大陡坡，通往县道。

这条坡是整个工业区最陡的一段路。

平时大卡车上去都得挂一档轰油门，拖拉机满载的话根本爬不上去，得卸一半货才行。

张国栋跨坐在那台三轮车上。

他穿着一件蓝灰色的棉工装，腰上系了一根麻绳，头上戴着一顶棉帽，耳朵帽翻下来系在下巴底下。

身后的车斗里，码着满满一斗的生铁砖。

一块砖二十斤，一共装了两百来块。

总重量两吨出头。

车斗的弹簧被压得几乎贴到了轴上面。实心橡胶轮胎被压出了明显的变形。

“厂长。”陈卫国站在旁边，脸色有些发白。

“这也太重了吧？两吨多啊。这车自重才三百来斤，拉六倍自重的货……”

“不试极限怎么知道底线。”张国栋头也没回，一脸自信道。

他打开减压阀，握住手摇柄开始摇。

这次只摇了五圈。

发动机在完成了七十二小时台架测试之后，缸体已经充分磨合了，启动比第一次容易了很多。

“哒哒哒哒……”

熟悉的轰鸣声响了起来。

排气管竖在头顶，喷出一串蓝白色的烟。铁烟囱般的管口在冷空气里冒着热气。

张国栋捏住离合拉线，左脚踩住了土法焊的脚刹铁板。

“松。”

他松开离合，同时推油门。

三轮车猛地蹿了一下。

车斗里的铁砖撞在一起，发出一阵哗啦啦的闷响。

两吨多重的负载让起步变得极其沉重，发动机的转速瞬间被拽了下来。

“哒哒哒”的节奏变成了艰难的“突……突……突……”。

排气管里喷出一大团黑烟。

张国栋把油门推到底。

“轰轰轰轰轰！”

发动机像一头被激怒的铁牛，发出了一阵暴怒的咆哮。

十二匹马力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

三轮车裹挟着两吨多重的铁砖，碾着薄雪覆盖的碎石路面，虽然缓慢，但坚定地动了起来！

速度不快。

大概也就是人快步走的速度。

但那种力量感，是肉眼可见的！

排气管里的黑烟变成了灰白色，然后变成了淡蓝色。发动机进入了全负荷工作状态，燃烧越来越充分。

转速稳住了。

三轮车以一种笨拙但不可阻挡的姿态，驶出了厂门！

厂门外的大陡坡就在五十米开外。

路边的雪地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几个路过的社员挑着担子站在路边看热闹，还有两个赶驴车的老农，把驴拴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

“哎，那是啥东西？”

“好像是个三轮子？铁壳子的！”

“这么小个机器，车上装了那么多东西，能走啊？”

三轮车到了坡底。

张国栋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

油门推到底，发动机的转速已经拉到了接近最大功率的区间。

排气管喷出笔直的一道蓝烟，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三轮车的前轮碾上了坡面。

角度骤然变大。

两吨多的重力分量猛地往后拽，转速直接掉了一截。

眼看着，车速就到了几乎要停下来的程度。

路边有人喊了一声。

“上不去了吧？这坡三头骡子都拉不上去啊！”

张国栋没有松油门，发动机在最大扭矩区间咬住了负载。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扛着三百斤的东西往山上爬。

每一步都在极限边缘，但每一步都往上走了一寸！

三轮车的实心轮胎碾过冻硬的黄土，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

一米……十米！

排气管里的烟越来越浓，但发动机的节奏始终没有乱过。

就这样，车子直接爬到了三十米，到了坡度最陡的那一段！

大概四十度的坡，这对于任何拉货的车来说都是很艰难的一段路。

三轮车发出一阵像野兽嘶吼般的低频震颤，车身晃了两下，但是仍然稳住了！

四十米……

五十米！

坡顶就在前面了！

最后十米，发动机似乎是攒了最后一口气。

“轰……！”

一声浑厚的爆响，排气管喷出一大团白烟。

三轮车猛地窜上了坡顶，三个轮子重重地砸在了平坦的路面上！

坡下面安静了好几秒钟。

然后瞬间炸锅了！

“上去了？！真上去了？！”

“这铁牛也太猛了吧！两吨多的东西直接拉上去了？！”

几个挑担子的社员把担子往地上一扔，撒腿就往坡上跑。

赶驴车的老农拽着驴绳子也往上赶，驴被拉得直打响鼻。

张国栋还没来得及下车，十几个人就把三轮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穿着黑棉袄、脸膛黝黑的中年汉子挤到了最前面。他的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抖着嗓子喊了一句。

“老板！你这铁牛多少钱一头？我大队拉红砖的活儿全靠人扛骡驮，要是有这东西，一天能多拉十趟啊！”

旁边又挤过来一个。

“我家承包了六亩鱼塘，收了鱼没法往镇上运，一筐鱼百十来斤，找辆拖拉机得等三天！你这铁牛卖不卖？”

张国栋坐在车上，看着这些涌过来的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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