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恐怖参数

陈卫国指的那个数字，是扭矩。

测功机，是他们自己用弹簧秤和杠杆臂土法拼出来的。

精度有限，但大致转换关系已经反复校准过三遍了，误差不会超过百分之五。

表盘上的指针稳稳地停在那个位置上。

张国栋弯腰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油门拉线的位置。

油门只开了三分之一。

“怠速状态下的扭矩就有这么高？”陈卫国的嗓音有些破了。

张国栋没说话，又走到油门拉线旁边，缓缓地把油门推到了一半。

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提高了一个八度。

排气管喷出一阵粗重的蓝烟，整个试车台都在颤抖。

测功机上的指针猛地往上窜了一截。

张国栋的眼睛眯了一下。

单缸，排量六百毫升出头，风冷直喷四冲程。

按照这个扭矩数据反推出的功率，大概在十二匹马力上下。

十二匹马力这个数字看起来不大，但放在1981年的中国，这玩意儿足够吓人了。

当时国内最常见的单缸柴油机是仿苏联的195型，同级别排量的标定功率大概在八到十匹。

自己这台多出来的两到四匹，不是因为排量大，而是因为那套直喷系统和精密加工的配合间隙，带来的燃烧效率提升！

简单说，就是同样一缸油，自己烧得比别人干净，劲比别人大！

“这个数字没有问题。”张国栋直起身来。

“啊？”陈卫国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数据是对的。”

“但……但这也太……”陈卫国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比195那老祖宗强了不止百分之十五？这要是送去省里评比……”

“评什么比？”张国栋瞥了他一眼。

“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台架数据。”

“台架上跑得再好看，装到车上颠半个小时就漏油的发动机，你见过没有？”

陈卫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见过。

以前就有老师傅就跟他讲过，七十年代中期国内搞柴油机“大跃进”，不少地方厂台架数据写得漂漂亮亮，送去评奖拿了一堆证书回来。

结果装到拖拉机上，跑了不到两百公里就散了架！

缸套磨损、连杆断裂、油封漏油，五花八门的毛病全冒了出来。

能在实验室里跑的东西，跟能在路上跑的东西，根本是两回事。

“我跟你说清楚。”

张国栋走到办公桌前面，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前两天画好的草图，摊在了桌上。

“台架数据只能证明这颗心脏活了。但能不能扛住路面的颠簸、泥巴、陡坡和满载重压，必须实装路试。”

他指着草图上的线条。

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粗暴的三轮车底盘结构图。

主梁用十号槽钢焊接，前叉用摩托车前减震改装，后桥直接用废旧解放卡车的半轴切短了焊上去。

车斗是一块两米见方的钢板平台，四角焊了三十公分高的挡板。

整个东西看上去就像一头丑得不能再丑的铁驴。

但结构够结实。

“找槽钢，找旧半轴，找钢板弹簧。”张国栋一边说一边用铅笔在关键部位画了几个圈。

“咱们焊一台三轮平板车出来，把心脏装上去，自己当驴去拉货跑路试！”

“跑多远？”陈卫国眉头一皱。

“一千公里。”

“一千？！”

“满载两吨的条件下跑一千公里。”张国栋沉声开口道。

“每一百公里检查一次油耗、机油消耗、各部位温度和磨损量。全部达标了，才有资格谈下一步。”

陈卫国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下一步，是量产？”

张国栋摇了摇头。

“下一步是优化。然后再路试。然后再优化。”

“搞工业不是写作文，一遍就能交卷的。”

陈卫国看着张国栋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认识张国栋快两年了。

每次这个年轻人用这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意味着事情已经定了，不容商量。

……

消息是压不住的。

虽然四号车间一直是保密状态，但发动机点火那天的轰鸣声实在太大了。

整个厂区，包括隔壁住家户的老百姓，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四号车间里在打雷呢？”食堂打饭的大婶问了一句。

“打什么雷。那是发动机！”一个知道点内情的老师傅小声嘟囔了一句。

“发动机？什么发动机？”

“嘘。保密！”

保密归保密，但“张厂长搞出了一台发动机”这件事，还是在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华强重工。

一号车间的工人们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咱们这个厂能造发动机？”

“不知道啊。但那天晚上四号车间确实响了好几个钟头，跟拖拉机似的！”

“厂长真是个狠人。当初修铣床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一般，没想到居然能搞出发动机来！”

几个好奇心重的老师傅下了班，故意往四号车间那边绕了一圈。

只不过什么也没看到。

铁门紧锁，窗户拉了帘子，门口刘铁柱的人杵得跟铁桩子似的。

但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柴油味，骗不了这些在工厂里泡了大半辈子的老工匠。

那是发动机的味道！

……

第二天，张国栋在厂务会上只说了一句话。

“厂里准备焊一台试验车做路面测试。需要一批废旧槽钢、钢板弹簧和半轴。有门路的同志帮忙找一下货源。”

他没有解释这台试验车是做什么的，也没有提发动机的事。

但底下坐着的人都不傻。

散会后不到半个小时，原来二机厂时代的老电焊班班长肖德宝，就直接找上了门。

“厂长，听说要焊铁牛？”

张国栋看着他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是铁牛？”

肖德宝嘿嘿一笑。

“一听你要槽钢和半轴，我就猜到了，搞三轮子嘛！”

“你焊过？”

“1972年，公社搞的土拖拉机，我焊了十几台。”

“不过那玩意儿很一般，没你这个要求高，连减震都没有，就是两根工字钢架个铁壳子。”

他搓了搓手，眼睛亮得吓人。

“厂长，我手底下的那几个老家伙，也都是电焊的好手。这活儿交给我们吧！”

张国栋看了他两秒钟，点了点头。

“行。图纸明天给你。五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个能跑的底盘。”

肖德宝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五天？不用。给我三天半就行！”

当天晚上，老电焊班的几个退伍老家伙就聚齐了。

六个人，最年轻的也有四十五，最老的五十七。

他们从各自家里翻出了压箱底的几把老式大汽锤和电焊面罩，背着工具包，顶着大雪，半夜跑到了二号车间。

车间的灯一下子全亮了。

电焊的蓝白色弧光在夜色里闪烁，像一颗颗跳动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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