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再来一次
所有人都退到了三米开外。
王建业把试车台周围的工具全部收走了，地上能绊脚的东西一概清理干净。
火盆也被移到了墙角。
车间里只剩下张国栋和那台架在钢铁支架上的柴油机。
灯光从头顶白炽灯泡照下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水泥地面上。
张国栋看着面前的手摇杆子，活动了一下手腕。
前世自己启动过无数次柴油机，手摇、电启动、压缩空气启动，什么方式都用过。
但亲手摇活一台，自己从废铁堆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发动机，这是头一次！
“油路通了没有？”
“通了。”陈卫国点点头，声音有点发紧。
“减压阀呢？”
“开着呢。”
柴油机要手摇启动，必须先打开气缸盖上的减压阀。
减压状态下，活塞上行时气缸内不会形成高压，摇起来比较轻松。
等转速上来了，猛地关闭减压阀，压缩比瞬间拉满，柴油在高压高温下自燃，发动机就算活了。
张国栋双手握住摇把。
铸铁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用腰腹的力量开始摇。
第一圈。
飞轮沉甸甸地转了起来。手摇柄带动曲轴，活塞在缸孔里上下运动，发出一阵沉闷的“嗤……嗤……”的气流声。
第二圈。第三圈。
转速还不够。张国栋加快了频率，胳膊甩成了一个圆。
“差不多了！”王建业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
张国栋猛地松开减压阀的拉线。
所有的压缩一瞬间全部恢复。
“噗嗤……！”
一团黑烟从排气管里喷了出来。
然后，没了！
飞轮晃了两下就停了！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雪落在铁皮屋顶上的沙沙声。
没人说话。
张国栋直起腰来，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转速不够。再来！”
他重新弯下腰，握住摇把，这次摇得更快了。
一圈。两圈。三圈……
手摇柄在空气里呼呼地转，飞轮嗡嗡地响。
“松！”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手腕一抖，减压阀的拉线被猛地拽下。
“噗……噗嗤……”
又是一团黑烟。
排气管抖了几下。
飞轮挣扎着转了两圈，然后又停了！
第二次仍然失败！
角落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周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陈卫国的脸色发白，嘴唇紧紧地抿着。
王建业站在原地没动，老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台机器，像是在盯着自己半辈子的手艺。
张国栋又直起了腰。
他盯着排气管看了几秒钟，走过去用手摸了一下缸体。
温的。
缸体已经被前两次的压缩行程加热了一些，温度比刚才高了。
柴油的自燃，需要足够的压缩温度。
零下的天气，凉机启动本来就困难。前两次不是机器有问题，是缸体太冷了。
“再来一次。”
他的声音很平。
没有急躁，没有焦虑。
而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松减压。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
张国栋在一直摇。
摇得汗珠子从鬓角往下淌，摇得手腕酸得发麻，摇得飞轮的转速越来越快，嗡嗡声变成了一阵尖锐的呼啸。
十圈……
十二圈！
减压状态下的连续旋转让缸体充分预热了。
排气管里开始冒出一缕缕淡淡的白烟，那是柴油在雾化！
“够了。”
他在心里默数了一下转速。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摇了最后一圈，同时左手猛地拽下减压阀拉线！
这一次，没有黑烟出来了！
“哒！”
一声清脆的爆响。
紧接着。
“哒哒哒哒哒哒哒！”
排气管猛地喷出一团浓烈的蓝白色烟雾！
发动机的飞轮疯狂地旋转起来，带动整个机体剧烈的震颤！
“轰轰轰轰轰轰轰！”
声浪像一面铁锤，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车间的玻璃窗嗡嗡作响，火盆里的炭火都被气浪吹得四处乱窜！
排气管喷出的蓝烟冲向后墙的排烟孔，在灯光下拉出了一条笔直的烟柱！
张国栋松开了摇把，退后了一步。
他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那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东西太猛了，自己完全控制不住！
虽然上一辈子自己活了六十多年，看过工厂从小到大，看着技术从无到有。
但那些年，自己的每一台发动机，核心技术都攥在别人手里！
可这一台不是！
这一台，从缸体到凸轮轴，从活塞环到喷油嘴！
每一个零件，都是自己的人，用自己的手，从废铁堆里一锤一锤砸出来的！
车间里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也爆发了！
“成了！成了！他娘的成了啊！”
王建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浑身哆嗦，老泪纵横。
这个干了三十多年钳工的老头捂着脸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陈卫国冲上去一把抱住了旁边的骨干工人，两个大男人搂在一起又跳又叫，把头上的帽子都蹦掉了。
小周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突然转身冲出了车间大门，对着漫天大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那声音被北风卷着飘出了老远。
门卫室的刘铁柱听到动静，拎着铁棍就跑了过来。
一推开门，看到里面又哭又笑又抱的场面，愣了几秒钟，然后默默地转身又把门关上了。
他虽然不懂发动机，但他看得出来。
这群人，成了！
……
发动机在那里轰鸣着。
怠速平稳，震动均匀，排气管里喷出的蓝烟渐渐变淡，变成了一缕几乎透明的热气。
张国栋拉了一把凳子坐在机器旁边，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转速，油温，机油压力，排气颜色……
每隔十五分钟，这些数据就要记一次。
这台机器必须连续运行至少两个小时，才能判断各项参数是否稳定。
时间一分一秒的在过去。
车间里的人慢慢安静下来了，一个个围坐在试车台周围，像守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两个小时。
发动机始终保持着稳定的怠速运转，没有异响，没有漏油，没有过热。
陈卫国蹲在测功机旁边，反复看了好几遍仪表上的数字。
“厂……厂长……你过来看一下这个数据。”
张国栋走了过去。
测功机上简陋的指针式仪表盘上，黑色的指针稳稳地指在了一个位置上。
“扭矩和马力……是不是有问题？这跟我们预计的……怎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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