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小伙子，你来读谱吧
三天后，顾师傅到了陵海。
张国栋派了胖子，骑厂里的三轮板车去火车站接人。
老头下了火车，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皮箱外面用麻绳捆了两道，像是生怕里面的东西被颠散了。
胖子殷勤地要帮他提，老头一把格开了。
“别碰。里面全是镜片，你那手力气比锤子还大，碎了你赔不起。”
胖子讪讪地缩回了手，只好蹬着三轮车在前面带路。
到了厂子门口，顾师傅站在那块“陵海华强重工机械厂”的钢制厂牌下面，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一遍这个厂区。
两栋厂房，一栋办公楼，一个大广场，围墙是新刷的白石灰。
远处隐约传来机床运转的嗡嗡声和铁锤敲击的叮当声。
老头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四号保密车间。
顾师傅蹲在那台ИСП-30光谱仪前面，像检查病人一样，把每一个部件都看了一遍。
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
先拆开外壳检查光路支架有没有变形，再用水平仪校准底座，然后把聚光透镜取下来，用自带的麂皮布和光学清洗液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张国栋、陈卫国和王建业站在旁边看着，谁也没吭声。
这种精度的活儿，跟修机床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机床修得好不好，用千分尺一量就知道。
但光学仪器的校准，靠的不是量具，靠的是眼睛、经验和手感。
差一丝一毫，光路偏了，谱线就全乱套了。
下午两点，顾师傅终于开始装棱镜了。
他从旧皮箱里取出那块包了三层油纸的三角棱镜，用镊子夹住边缘，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仪器内部的棱镜卡槽里。
然后调节卡槽两侧的微调螺丝，一颗一颗地拧。
每拧半圈，他就把眼睛凑到目镜上看一次。
拧了大概四十多次，老头直起腰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棱镜装好了。光路基本对准了，但还差最后一步。”
他指着仪器前面的电弧发生器。
“需要点一次弧，看谱线在底片上的位置对不对。你们有的碳棒电极和照相底片没有？”
张国栋从工具柜里拿出一包东西。
“碳棒用的是仪器原配的，还剩十二根。”
“照相底片是我从省城照相馆买的黑白银盐感光片，裁成了暗盒尺寸。”
顾师傅接过底片看了看，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个底片的感光层偏薄了点，紫外波段的灵敏度可能不够。”
“不过先试试看吧，不行的话再想办法。”
他把底片装进暗盒，推入仪器后部的底片架。
“准备好了。给我一块废铁片做试样。”
张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碎铁。
那是从苏制缸体上敲下来的一角，小拇指盖那么大。
“就用这个。”
顾师傅把碎铁片夹在电弧发生器的下电极上，调整好了间距、
上下两根碳棒尖端相距大约三毫米。
“关灯。”
王建业伸手拉了一下灯绳，车间里顿时漆黑一片。
只有仪器面板上一盏小红灯亮着，像黑暗里的一只眼睛。
“起弧！”
顾师傅拧下了电弧开关。
嗤！
一道刺目的蓝白色火花，瞬间在两根碳棒之间炸开！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车间里格外刺耳。
高温电弧的温度超过四千度。
三毫米的间隙之间，那块小小的碎铁片在一瞬间被气化了！
金属蒸气发出的光，肉眼看上去只是一团刺眼的白光。
但它其实包含了几十种不同波长的光线，每一种波长对应着一种金属元素。
这些光线穿过聚光透镜，汇聚成一束窄窄的光束，射进了棱镜。
棱镜做了它该做的事情。
六十度的折射角，把白光精确地劈成了一条条分立的谱线，像一把梳子梳开了纠缠在一起的彩色丝线。
这些谱线投射到暗盒里的底片上，留下了一排排平行的亮线和暗线。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停弧！”
顾师傅关掉了电弧开关。
车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闻到一股淡淡的金属灼烧味和碳棒烧焦的气味。
“开灯。”
王建业重新拉亮了灯。
顾师傅从仪器后面小心地抽出暗盒，走到角落里事先摆好的三个搪瓷盘前面。
盘子里分别装着显影液、定影液和清水。
他戴上一副棉手套，把底片从暗盒里取出来，放进了显影液里。
剩下的就是等了。
五分钟过后，顾师傅把底片从定影液里捞了出来。
放在清水盘里漂了漂，然后用竹夹子夹起来，对着车间里那盏两百瓦的白炽灯。
张国栋和陈卫国同时凑了上去。
一条条黑色的细线横在透明的底片上，粗细明暗全部都有。
间距不等，位置各异。
这就是那块苏制铸铁碎片的光谱“指纹”！
顾师傅盯着底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张国栋一眼。
“谱线清晰，分辨率够了。你那个照相底片虽然差了点意思，但主要谱线全出来了。”
他把底片递给了陈卫国。
“小伙子，你来读谱吧。铁的主线在371.99和373.49纳米。”
“你先把这两条确认了，剩下的再对着标准谱线图一条一条地比。”
陈卫国双手接过底片，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本巴掌大小的《光谱分析标准谱线手册》，是他在省城新华书店花一块两毛钱买的。
翻到铁元素那一页，对着底片上的谱线位置逐条比对。
“铁主线，确认。”
“碳线，247.86纳米……有。而且很强。含碳量不低。”
“硅线，251.61纳米……有。中等强度。”
“锰线，279.48纳米……有。弱！”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把底片凑得更近了，眼睛几乎贴在了底片上。
“镍线，341.48纳米……”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有！而且很强！很强！”
他猛地转头看向张国栋。
“厂长，这不是普通灰铸铁！含镍！而且含量不低！”
他又赶紧翻了几页。
“铬……232.00纳米……有，弱。钼……313.26纳米……”
他的手抖了一下。
“有。”
陈卫国把手册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铁、碳、硅、锰、镍、铬、钼。七种元素。这是一种含镍铬钼的特种合金铸铁！”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有些发颤。
“难怪这台发动机能在零下四十度的西伯利亚照样启动。苏联人在铸铁里加了镍和钼，就是为了提高低温冲击韧性和耐磨性。”
“这种配方，国内根本没有对应的牌号！”
车间里安静了好几秒钟。
王建业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元素的名字，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国内没有。
苏联人的独门货！
“那咱们怎么办？没有配方，还铸不铸了？”
张国栋站在原地一直没动。
他看着陈卫国手里那张底片，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卫国。”
“在。”
“谱线强度能看出大致的含量范围。”
“镍、铬、钼三种元素的比例，你能不能根据谱线的相对强度，倒推出一个近似的成分配方？”
陈卫国想了想，而后郑重的点了下头。
“理论上可以。光谱分析本来就有半定量的方法，用谱线的黑度对数跟标准试样做对比，就能算出各元素的近似百分比。”
“但这个精度只能到小数点后一位，不够精确。”
“小数点后一位，对咱们现在来说足够了。”
张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
“配方精度的最后那几个小数点，不是靠仪器算的，是靠炉子烧的。”
“等我们把近似配方算出来，拿到手里的铬铁、镍铁和钼铁合金料，一炉一炉去试就行。”
“等烧到跟苏联人的一样硬、一样韧、一样能扛零下四十度的严寒，那就是对的。”
他看着那台刚刚复活的光谱仪，眼睛里映着白炽灯的光。
工业从来就不是在纸上算出来的，是在炉子里烧出来的！
顾师傅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守了两年的那些玻璃片子，终于落到了一个懂它们的人手里。
当天晚上，张国栋把顾师傅安排住在了厂里的招待所。
一间单人小屋，床铺是新换的，暖壶里灌满了热水。
临走的时候老头叫住了他。
“小张。”
“嗯？”
“你那个光谱仪，以后要是需要换碳棒电极、需要校准光路、需要磨新棱镜，你来找我。”
张国栋笑了笑。
“那就麻烦顾师傅了。”
老头摆了摆手，把门关上了。
张国栋站在招待所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冬天的夜空很干净，繁星密密麻麻的。
北风从厂区的烟囱群间呼啸而过，卷起一阵煤灰。
他把棉袄领子拉了拉，朝四号车间走去。
陈卫国还在里面。
谱线的半定量分析还没做完。
等那组近似配方出来，下一步，就该起炉子了。
一场真正用火的硬仗，马上就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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