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这个思路确实有道理
蜡模的数据，整整测了两天。
陈卫国把八片蜡模截面摊开在工作台上，每一片上面都用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测量点。
八个截面，每个截面十六个测量点，总共一百二十八组数据。
再把所有数字写在一张巨大的坐标纸上，用三角板和圆规，一点一点画出了缸体内腔的横截面轮廓线。
然后把磨损最严重的部位，和磨损最轻的部位做对比，取最小磨损面的曲率半径，作为参考基准……
最终结果出来的时候，陈卫国把铅笔往桌上一丢，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
“原始内径八十六毫米，行程一百二十毫米，单缸排量0.696升。”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颤抖。
“跟苏联T-25拖拉机发动机的公开数据完全对得上。”
王建业在旁边听着，虽然那些毫米和升的概念他不太清楚，但“完全对得上”四个字他听懂了。
“他娘的，真成了！”
老头拍了一把大腿，咧嘴笑了。
张国栋走过来看了一眼坐标纸上的轮廓线，微微点了点头。
“尺寸有了，下一步就是搞清楚材料。”
他的语气很平淡。
但陈卫国和王建业都知道，这一步，比尺寸测量要难上十倍不止。
……
四号车间的角落里，那台从省城废品库拉回来的ИСП-30型光谱分析仪，静静地蹲在一张厚木板搭成的工作台上。
它的外壳是军绿色的铁皮，前面板上有一排旋钮和两个圆形的目镜孔。
看上去跟一台老式的放映机差不多大小，但重量要沉得多，足有七八十斤。
张国栋绕着它转了一圈，把外壳上的六颗螺丝拧开，揭掉了铁皮后盖。
里面的光路系统一览无余。
电弧发生器还在，两根碳棒电极虽然已经烧短了一截，但还能用。
聚光透镜完好。
照相底片暗盒也完好。
唯独那个位置，那个本该安装色散棱镜的卡槽里，空空如也。
就像一个人的眼眶里挖掉了眼珠子。
陈卫国凑上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这台仪器的工作原理其实不复杂。电弧把金属样品气化以后，发出的光通过色散棱镜分成不同波长的谱线，然后投射到照相底片上。”
他指着那个空的卡槽。
“不同的金属元素对应不同波长的谱线。铁、碳、硅、锰、镍、铬……”
“每一种元素在底片上都会留下自己独特的亮线。只要把这些亮线跟标准谱线做比对，就能精确地知道这块铸铁里面到底含了什么成分，含了多少。”
“但是没有棱镜，光就分不开。分不开，就拍不出谱线。”
王建业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个空卡槽，手指头上沾了一层灰。
“棱镜是个什么玩意儿？去找一块配上不就行了？”
陈卫国苦笑了一下。
“建业师傅，这可不是普通的玻璃。这是光学级石英玻璃色散棱镜，角度公差要求在角秒级，表面粗糙度要到纳米级！”
“整个苏联的ИСП系列光谱仪，用的都是列宁格勒光学仪器联合体专供的LK-3型棱镜。”
他摇了摇头。
“国内本来就没几个地方能做这种精度的光学元件。就算有，也未必跟这台仪器的光路接口兼容。”
车间里沉默了片刻。
张国栋弯腰把后盖放在地上，站起身来摇了摇头。
“你说的都对。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这台仪器是从省物资回收公司的废品库里拉回来的。进废品库之前，它属于哪个单位？”
陈卫国愣了一下。
张国栋走到工作台旁边，从仪器底座的铭牌上用指甲刮开了一层油污。
铭牌上露出几行俄文，和一行中文手写标签。
“苏省光学仪器修配所，固定资产编号GXY-081-1969。”
“这台仪器在进废品库之前，是省光学仪器修配所的资产。”
“修配所是干什么的？专门给全省的科研单位和高校修理光学仪器的。”
“修光学仪器的地方，会没有库存棱镜么？”
陈卫国瞪大了眼睛。
“你的意思是……”
“去省城。去那个修配所的旧库房碰碰运气。”
“就算找不到一模一样的LK-3型，也说不定能找到规格接近的国产件。”
“棱镜这东西，只要折射率和几何角度对得上，管它是苏联造的还是中国造的，光路不骗人。”
张国栋这番话落下，陈卫国想了想后也点下了头。
“厂长，这个思路……确实有道理。”
“但是省光学仪器修配所，两年前就已经撤编了啊！”
“现在那个院子划给了省科委下属的一个行政后勤科管。人走了，东西不一定还在。”
“在不在的，去看了才知道。”
张国栋把棉袄从钻床上取下来穿上，系好了扣子。
“建业，你留在厂里看着。蜡模数据让赵小军帮陈卫国抄一份备份，锁进保密柜里。”
“保密车间的门不许任何人进，连我爹来了都不行。”
王建业点头如捣蒜。
“放心吧厂长，我在，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
张国栋又看向陈卫国。
“卫国，你跟我走一趟省城。”
“你学过光学，到了那边万一碰上什么弯弯绕绕的专业问题，你比我在行。”
“什么时候出发？”陈卫国没有犹豫。
“明天一早。坐头班的绿皮火车，六点二十那趟，到省城大概中午。”
话到此处，张国栋又顿了顿。
“对了，把苏雪翻译的那份仪器维修说明书带上。上面有棱镜的规格参数和光路装配图，到时候比对着找。”
当天下午，张国栋回了一趟家。
进门时，母亲李红梅正在院子里的煤球炉前面烙饼。
炉子上搁着一口平底铁锅，锅里滋滋啦啦地冒着油烟。
旁边的搪瓷盆里还堆着十几个白面饼坯，一看就是准备多烙一些，给自己带去厂里当干粮的。
“妈，我明天去省城出差，可能两三天才回来。”
李红梅头也没抬，手底下翻了个饼。
“又出差？上回去了好几天，回来瘦了一圈。”
“公事，耽误不了太久。”
“我给你烙十个饼带上。”
李红梅直起腰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扭头看了他一眼。
“省城的饭贵，一碗面条就要两毛钱，你兜里揣够钱没有？”
“够了够了。”
张国栋笑了笑，蹲下来帮她往炉膛里塞了两块蜂窝煤。
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播的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午间新闻联播。
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正在播1981年的全国工农业生产形势。
“你爹在屋里躺着呢，中午吃了药，刚歇下。你别进去吵他。”
张国栋点了点头，没进屋。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炉子上一张又一张金黄焦脆的烙饼翻了面，心里头暖烘烘的。
前世这时候，老娘已经哭瞎了眼睛。
这辈子，她还能蹲在炉子前面给自己烙饼。
光凭这一条，自己做的所有事情就都值了。
次日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张国栋和陈卫国背着军绿色帆布包，骑着自行车赶到了陵海火车站。花了两块四，买了两张硬座票。
站台上的人不多，几个穿蓝色棉袄的旅客裹着围巾缩在候车棚里等着。
远处铁轨的尽头，一列墨绿色的绿皮火车正慢吞吞地驶过来，车头喷着白色的蒸汽，汽笛声在冬天清冷的空气里传出去老远。
张国栋拍了拍挎包里那份苏雪翻译的俄文维修手册，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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