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一关难题解决了
两天后,王建业带着徒弟从县城回来了。
两个人大包小裹,提搂着一大堆东西回了厂子。
一进四号车间的铁门,老头就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喊道:
“厂长!微晶蜡没买着!化工门市部的人说听都没听过这玩意儿!”
“我跑了三家,才在县供销社后面那个老五金店弄到五斤蜂蜡,两块三毛钱一斤。”
说着,他又拍了拍麻袋。
“石膏粉倒是好买,建材门市部的,一毛二一斤,我买了二十斤。”
“医用酒精也买了,三瓶,县医院药房开的。”
张国栋点了点头,蹲下来拉开麻袋口,捏出一块蜂蜡放在指甲盖上搓了搓。
蜡质细腻,微微发黄,手感比普通石蜡要好不少。
“成,这批蜂蜡比石蜡强。收缩率本身就低一些,配上石膏补偿,够用了。”
旁边的陈卫国已经把缸体内壁清理干净了。
两天前张国栋说用竹片刮,他就真的跑去食堂要了一把竹筷子,削成薄片,一点一点地把腔壁上的积炭和浮锈全刮掉了。
此刻缸体内壁虽然还是黑黢黢的,但表面已经光滑了许多,那些坑坑洼洼的磨损面清清楚楚地暴露了出来。
“开始吧。”
张国栋脱了棉袄挂在钻床的摇臂上,卷起袖子。
他先让王建业搬来一个搪瓷脸盆和一只铝锅,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铜勺和一根温度计。
“建业,你去烧一锅水,用温度计,到八十度就端过来。”
“卫国,你把石膏粉称出三斤半,加一斤二两水搅匀。”
“记住了,水膏比零点三五,多了少了都不行。”
两个人各自忙活去了。
张国栋则蹲在缸体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棉纱布,往上面倒了点煤油,仔细地把内壁又擦了一遍。
擦完煤油,换酒精脱脂。
最后从帆布挎包里掏出一小瓶硅脂,用手指蘸了一层薄薄的,均匀地涂在了内壁上。
整个过程他没说一句废话,动作稳稳当当,就跟做了一万遍似的。
陈卫国端着搅好的石膏浆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缸体内壁那层光滑的硅脂膜,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脱模剂?”
“嗯。灌进去的蜡凝固以后能完整拔出来,不粘壁。”
陈卫国点了点头,刚准备倒石膏,张国栋伸手拦住了。
“别急。先灌石膏内衬,等它半干了再灌蜡。”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筷子粗细的铜管,弯了个九十度的角。
“石膏浆不能从上面直接倒进去,会裹气泡。用这根铜管,从底部往上灌,让空气从上面排出来。”
说着,他把铜管插入缸体内腔底部,示意陈卫国慢慢往铜管口倒石膏浆。
乳白色的石膏浆顺着铜管缓缓淌进了缸体内腔。
速度很慢。
慢到陈卫国的胳膊都酸了,才灌了不到三分之一。
“不能急。快了气泡排不出来,出来的模子全是针眼,白忙活。”
张国栋盯着缸体上沿,那里正不断地冒出细小的气泡,一个一个地在石膏浆表面炸开。
等到最后一个气泡消失了,他才点了点头。
“好,停。石膏内衬差不多了,等二十分钟让它初凝!”
……
二十分钟相对于这五天的时间,其实和眨巴一下眼睛没区别。
但此刻,这短短一瞬,却像是过了一年般的漫长。
王建业蹲在旁边抽了两根烟,陈卫国则拿着铅笔在本子上算着什么。
张国栋靠在工具车边上,闭着眼睛思索着。
满脑子里,都是蜡液浇注的温度曲线。
蜂蜡的熔点比微晶蜡低一些,大概在六十二到六十五度之间。
浇注温度不能按之前说的七十二度来,得往下调。
六十七度。
再高,石膏层就要开裂。
再低,蜡液到不了深处的凹坑就凝住了。
“时间差不多了。”
张国栋睁开眼睛,走到那只铝锅前面。
王建业已经把蜂蜡切成碎块丢进去了,锅底下垫着一个铁架子,底下是一盆热水。
水浴加热。
蜡块正在慢慢地化开,淡黄色的蜡液冒着细密的小泡。
张国栋把温度计插进去,盯着水银柱一点一点往上爬。
五十八……六十一……六十四……
“六十七,行了,端过来。”
王建业小心翼翼地端着铝锅走到缸体旁边。
张国栋再次拿起那根铜管,这回管子的另一头接了一个铝制的小漏斗,是他昨天晚上用车间的废铝片折出来的。
“我来灌,你们看着。谁都不许碰缸体,一点震动都不行。”
王建业和陈卫国同时退后了半步。
张国栋左手扶着铜管,右手端起铝锅,将蜡液沿着漏斗口一线细流般地淌入管中。
铜管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咕噜声,那是蜡液在管内流淌、空气被一点一点往上挤的声音。
张国栋的手一动不动,眼睛盯着缸体上沿的石膏层。
蜡液正在石膏内衬的包裹下,像一条金黄色的蛇一样,从底部慢慢往上爬。
每上升一寸,就有一串极细的气泡从顶部逃逸出来。
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蜡液终于灌满了整个缸体内腔。
张国栋直起腰来,把铝锅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现在等它冷却。蜡液凝固需要至少三个小时,中间不能动,也不能往上面吹风,让它自然冷。”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
晚上九点四十了。
“你们回去睡觉,明天早上五点来就行。”
陈卫国犹豫了一下。
“厂长,我留下来盯着吧,万一……”
“万一什么?蜡又不会跑。”张国栋摆了摆手。
“明天才是重头戏。拔模、切片、测数据,你们两个都得是满状态才行。回去,睡觉。”
陈卫国张了张嘴,没再坚持。
他看得出来,张国栋自己是不打算走的。
……
次日凌晨四点半。
天还黑着。
四号车间的灯没灭过。
张国栋坐在一把破椅子上,面前是那台装满蜡液的缸体。
三个小时前他检查过一次,蜡液表面已经完全凝固了,中心温度也降到了室温。
他站起来时,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初冬的车间里冷得人直哆嗦,他的棉袄昨晚当枕头用了,现在身上只有一件灰色衬衫。
搓了搓手,他绕着缸体慢慢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仔细地看了一遍。
蜡液表面平整光滑,没有塌陷,没有缩孔。
这是个好兆头。
五点整,王建业和陈卫国准时出现在车间门口。
张国栋没废话,直接开始拔模。
他让王建业在缸体外壁四周均匀地浇了一圈温水,温度不高,三十五度左右,就是让缸壁微微膨胀,给蜡模和铸铁之间挤出一丝缝隙。
然后他双手扣住蜡模顶部的边缘,缓缓地、匀速地往上提。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快了,蜡模会断。
太慢了,温差变化会让蜡产生二次收缩。
张国栋的手稳得像打了地基的立柱。
咝……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后,蜡模与缸体内壁完全分离。
一个淡黄色的、圆柱形的蜡模,被完整地拔了出来!
“我的天爷……”
王建业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这个蜡模的表面,清清楚楚地复刻了缸体内腔的每一处磨损、每一个凹坑、每一道划痕。
连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裂纹,都被忠实地翻印了出来!
这!
就是一块活生生的“证据”!
陈卫国几乎是直接扑了上去,从口袋里掏出外径千分尺,双手微微发抖地搁在蜡模的表面上。
“圆周方向第一测点,偏差零点一八……第二测点,零点二四……”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轴向截面,顶部偏差零点三一!中部零点四七!底部零点五九……!”
“规律性递增,跟缸体实际磨损的分布完全吻合!”
陈卫国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镜片后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光!
“厂长,这组数据是可用的!精度完全够!我们可以反推出原始设计尺寸了!”
王建业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具体的数字他搞不太懂,但陈卫国的表情他看得懂。
那是绝处逢生的表情!
张国栋蹲下来,拿起一把锉刀,在蜡模上轻轻划了一道标记线。
“别急着高兴。把蜡模切成八等份的横截面片,每一片都要测十六个点。数据做完了,我们才算过了第一关。”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蜡屑。
第一关。
空间测量的难题解决了。
但第二关才是真正要命的!
这台苏制发动机的缸体,到底是灰铸铁、球墨铸铁,还是苏联人搞出来的什么特殊合金?
成分搞不清楚,就算尺寸数据做得再精确,也铸不出一模一样的缸体来。
想要搞清楚成分,就得用到那台从省城拉回来的光谱分析仪。
那台瞎了眼的机器。
张国栋看了看窗外刚刚泛白的天色。
得去省城跑一趟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877/5480961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