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稳住阵脚
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张国栋就感觉到厂里的气氛不对了。
车间里的机器照常在转，工人们照常在干活。
可人跟人之间，话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五成群地凑在墙角嘀嘀咕咕，看到自己过来又散开了。
虽然没听到谈话内容，不过对此，张国栋心里跟明镜似的。
消息传得快，自己和陈卫国去省城推销轴承碰了壁的事，厂里已经传开了。
在三分厂这个规模的集体里，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只不过对此，自己也不能完全当没看见。
……
当天下午，全厂六十多号人被召集到了车间门口的水泥空地上。
六月的太阳正毒，空地上连一棵遮阴的树都没有，工人们个个都是浑身冒汗。
张国栋站在椅子上面，手里没拿什么，也没准备什么稿子。
但人在那一杵，短袖衬衫那么一套，就是完全的领导派头。
“各位工友同志们，我知道你们这两天在议论什么。”
张国栋开门见山道，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地上听得一清二楚。
“省城那边碰了钉子，轴承暂时卖不出去，这个是切实的事实！”
底下立刻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这事儿我不瞒着大家。有人专门拦咱们的路，不让咱们的东西进省里的采购渠道。”
议论声更大了，有人脸上露出了焦虑，有人低着头不说话。
张国栋扫了一圈，目光停在了几个表情最紧张的工人脸上。
“不过，这有什么好慌的？”
他的语气忽然重了一截。
“轴承卖不出去，齿板的订单停了没有？省矿务局的两年长协还在不在？”
底下安静了。
“曲轴的活计停了没有？省拖的追加单还做不做？”
还是安静。
“既然这些都没停，咱们三分厂一个月的进账就还稳稳的，工资和奖金一分钱都不会少！”
张国栋伸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
“我给大家交个底！”
“第一，从这个月起到年底，不管轴承卖不卖得出去，咱们的工资照发，一分不少，一天不延！”
“这个钱，我张国栋个人兜底！”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二，轴承这条线不会停，车间该磨的继续磨，该做的继续做。”
“技术不能停，手不能生。等路子打通了，咱们就得第一时间出货！”
“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张国栋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三分厂从成立到今天，不到两年。”
“从一间破仓库、五六个人、几百块钱的家底，干到今天六十多号人，有百吨锤，有立车，有磨床，有省级大单。”
“这一路走来，哪一步是轻松的？哪一步不是被人堵着路硬踩过来的？”
“打火机的时候，王大国来砸过场子。搞空气锤的时候，主厂来抢过外汇。”
“做齿板的时候，人家笑话咱们蚍蜉撼树！”
“看结果呢？”
“咱们走到今天了，那些拦路的人在哪儿？！”
空地上鸦雀无声。
王建业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动了动，最终没吭声，但他的眼睛里分明多了一撮亮光。
“所以，各位。”
“该干活干活，别瞎操心那些有的没的。”
“天塌不下来，就算真塌了，也有我先顶着！”
“散了，干活去！”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但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踏实了不少。
刘铁柱路过张国栋身边时，停了一步。
“厂长，您说工资个人兜底，那万一……”
“没有万一。”张国栋看了他一眼。
“去把那批曲轴的尾件赶出来，省拖催了两回了。”
刘铁柱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小跑着进了车间。
……
当天晚上，陈卫国匆匆忙忙地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厂长！老段那边有消息了！”
“说。”
张国栋此时正在办公室里算账，听到这话立刻就抬起了头。
虽然心里有底，但拖了这么久才有成效出来，也难免有些激动。
陈卫国把门关上，压低了声音。
“我今天打了个长途电话到省拖，段学军一开始也是支支吾吾的！”
“后来我急了，说咱们现在被人堵死了，就差他这个口风了，他才松了口！”
话到此处，陈卫国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进口轴承替代专项确实在推，但推得很慢。因为省轴承总厂的关永明，以行业协会的名义给省工业厅写了份报告！”
“姓关的说省内轴承产能充足，不需要搞什么国产替代，搞了反而扰乱市场秩序！”
“他的这份报告，直接把专项给压住了！”
听到这番不出自己所料的话，张国栋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还有呢？”
“还有一条！”陈卫国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个信封。
“段学军还说，虽然省里的路被堵了，但机械工业部今年三月也发过一份类似的文件。”
“部委那边的文件比省里的级别高得多，而且是面向全国征集的！”
“他帮我抄了文件的编号和牵头单位！”
张国栋接过那张纸，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
“机工部装备司〔1981〕第037号，《关于征集精密轴承国产化替代候选单位的通知》”
牵头单位，机械工业部装备技术司精密件处！
张国栋把这张纸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陈总工。”
“你明天去火车站，买两张去北京的票。”
陈卫国愣了一下。
“北京？”
“对，北京。”
张国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办公室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语气里没有丝毫的犹豫。
“省里走不通，那就去部委。”
“咱们的东西够不够硬，不是一个省轴承总厂的厂长说了算的。”
“得让部委的专家看一看。”
“让真正懂行的人，来给咱们做评判！”
陈卫国深深地看了张国栋一眼。
跟着这个人干了快一年了，每次走到绝路的时候，他总能找到一扇新的门。
只不过这次，这扇大门，有些太大了！
“我明天一早就去！坐哪趟车？”
“最早那趟。”
张国栋拉开抽屉，把那五套油纸包着的精密轴承又给拿了出来。
与此一同拿出的，还有三分厂的全部检测报告、省矿务局的长协合同副本、省拖的曲轴订单合同副本……
总之，所有能证明三分厂实力的东西，全都让张国栋拿出来装进了包里！
“这次去北京，就带这些！”
张国栋拍了拍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别的什么都不用。”
“好东西，自己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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