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北上交锋
三月下旬,张国栋和陈卫国坐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从陵海到哈尔滨,得坐四十多个小时的硬座。
这时候已经有许多人去外地打工了,车厢里挤得和桔子罐头似的。
汗臭,脚臭,烟味,腌酸菜味……
再加上到处都是行李,蛇皮袋子,坐票满了就全是站票,那简直连个挪窝的空间都没有。
陈卫国被挤在靠过道的位置上,半个屁股悬在座位外面,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帆布包。
里面,装的是张国栋那沓图纸和三分厂的产品样件。
“张厂长,这趟要是白跑一趟……”
“白跑就白跑,权当出来转转散下心,别有太大的包袱。”
张国栋倒是坐得四平八稳,嘴里嚼着一块李红梅塞的自制肉干,看着窗外的风景。
临走前苏雪硬往他兜里塞了一瓶胃药和两包大白兔奶糖,说东北天寒地冻的,肚子受不了冷。
张国栋没推辞,心里存着暖意。
火车在徐州停了四十分钟补水,又在济南扒了一个小时,让对面的特快先过。
一路摇摇晃晃到了沈阳时,车外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好几度了。
再换一趟慢车往北,终于在第二天下午四点多,两人拎着行李踩上了哈尔滨站台。
“嘶!”
一出站,冷风就像刀子一样往脖子里钻,让张国栋和陈卫国都打了个哆嗦。
三月底的哈尔滨还属于冬末,马路两边堆着半人高的脏雪堆,树枝上挂着灰不溜秋的冰碴子。
陈卫国的老同学叫方建平,现在是哈量厂的技术科科员。
俩人按照约定站在块路牌下面等着,没过几分钟,方建平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就来了。
“卫国!好家伙,好多年没见了!”
方建平裹着件军大衣,脑袋上套着棉帽子,鼻头冻得通红,一见面就一把抱住陈卫国。
“来来来,先去招待所放东西!我给你们订了四块钱一晚的双人间!保准让你们住舒坦了!”
到了招待所稍微歇了口气,方建平就带着两人去了厂子附近的国营饭馆。
一进门,一股东北特有的酸菜味便扑面而来。
方建平点了酸菜白肉锅、溜肉段、一盘花生米,又要了半斤散装白酒。
“卫国啊,你信上说的那个事,我跟我们科长提过了。”
方建平夹了一筷子酸菜塞嘴里,说话含含糊糊的。
“他一听是南方一个大集体的小厂子,连名字都没听过,当时就有点不太高兴,说了句什么来着……”
“哦对!他说技术交流得对等!说你们一个县级大集体,拿什么跟我们交流!”
陈卫国的筷子顿了顿,脸上有些挂不住。
张国栋倒是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根本不碰酒。
“方科员,你们厂子的设备库里,现在有多少闲置的磨床?”
方建平被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问愣了,看了陈卫国一眼,又看了看张国栋。
“这位同志是?”
“三分厂的负责人。”陈卫国介绍道。
方建平上下打量了张国栋两眼,眼里明显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这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件打了补丁的军大衣,哪里像个厂长?
不过人家大老远跑来了,方建平到底还是给了面子。
“闲置设备嘛,不少。”方建平压低了声音。
“光我们车间就有三台外圆磨搁在仓库里快两年了,设备科年年打报告要维修经费,上面年年不批。”
“那是什么型号?”
“一台是国产M131W,另外两台是苏联的3Б153。”
张国栋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3Б153,正是自己要找的型号!
“方同志,我们能过去看看吗?”
而听到这话,方建平的表情明显犹豫了。
“这个……不太方便啊!”
“外面的人进车间要走厂办审批,没个三五天批不下来。何况……你们连正式的介绍信都没有。”
“介绍信我有。”
张国栋从贴身的内口袋里掏出了盖着轻工局印章的介绍信。
这是苏雪在出发前帮自己办的,虽然只是县级轻工局的章,在东北这些省级大厂眼里未必管用,但好歹是个正式文件。
方建平看了看介绍信,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行吧,我明天上班的时候帮你去设备科问问,但我可不保证人家肯让你进啊。”
……
第二天一早,三人如约聚集,来到了哈量厂。
这可不是二机厂那种小厂子,顶峰时期工人大好几千,光是从大门口走到车间就要十多分钟!
沿途三人经过一排排灰色的苏式厂房,高大的烟囱矗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
到了设备科,方建平刚把来意一说,里面一个戴着毛线帽子的中年干部就抬起头,皱着眉看了张国栋两眼。
“陵海?江苏的?大集体?”
“对,陵海市第二机械厂三分厂。”
那干部嗤笑了一声,把身子往椅子上一靠。
“同志,我们哈量厂是部属企业,你们大集体要搞技术交流,是不是找错门了?”
“你们,应该去找你们当地的县办厂交流,跨省干啥玩意儿呢?”
这人语气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旁边几个科员也窃窃笑了起来。
陈卫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紧紧抿着。
唯有张国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什么?”
“高锰钢齿板的样品截面。”张国栋淡淡道。
“我们三分厂给省矿务局做的进口替代件,硬度和抗疲劳度比西德原厂高了一个等级。”
“你可以用你们的硬度计测一下。”
那干部愣了愣,将信将疑地拿起来掂了掂,然后叫旁边的科员去找了一台洛氏硬度计。
几分钟后,数字打出来了。
HRC59!
整个设备科安静了!
这个数字,在重型齿板领域已经算得上顶尖了,西德克虏伯的原厂标称也就在这个水平!
国内很多大厂虽然也能做,但同类产品做多也就HRC52到54之间。
那干部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但嘴上还是不肯松口。
“硬度高……不代表什么!万一韧性不够,用不了多久就裂了。”
“韧性检测报告在这里。”
张国栋同样不慌不忙,从包里又拿出一份盖着省矿务局公章的正式检测报告。
那干部翻了两页,目光停在“冲击韧性”“疲劳寿命”两栏数据上,好一阵子没说话。
旁边安静了半天的方建平,这时候插了一句嘴。
“老周,人家大老远从江苏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火车来的,你好歹让人进去看看嘛。”
那干部合上报告,沉吟了几秒钟。
“行吧,我带你们去看看,但只能看,不能动手啊。”
一行几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后面的车间。
铁皮大门推开,一股混合着切削液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
车间很大,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宽,但开着的机器只有零零星星的几台。
大部分设备都蒙着帆布罩子或者油布,有的布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了。
张国栋走到一排靠墙放着的机器前,停了下来。
三台磨床并排摆着,最左边的是国产M131W。
中间和右边的,就是自己这次要找的苏制3Б153卧式内圈磨。
张国栋没有伸手去掀帆布,只是蹲下身子,从帆布的缝隙往里看了看。
底座的铸铁件上有轻微的锈斑,但没有严重腐蚀的痕迹,导轨表面更是有一层薄薄的防锈油膜。
挺好的,这说明之前有人做过基本的防护。
“这两台3Б153,是哪年进的?”
“五八年苏联援建的那批。”那干部点了根烟,随口答道。
“最后一次开机是什么时候?”
“大前年吧?好像是七八年底,之后就没活了,一直搁着。”
“日常保养呢?换没换过油?”
那干部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
“经费一直批不下来,哪有钱保养?能盖上布不让雨淋就不错了。”
张国栋站起身微微一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底。
机器的底子还在,虽然吃了两三年灰,但苏联机床用的铸铁底座皮实耐操。
只要内部导轨没有严重变形,花时间翻新的话,完全有可能恢复到出厂精度的百分之八九十!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把这两台家伙弄到手了。
“同志,这两台机器你们准备怎么处理?”张国栋开口问道。
那干部脸上露出了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
“这是国有资产,不是我说了算的。要处理也得走上面的报废流程。”
“报废流程走了吗?”
“没走!机器又不是真坏了,没人打报废报告。”
“也就是说,这两台机器既没人用,也没人报废,就这么搁着?”
那干部被问得无话可说,嘟囔了一句:“这是上面的事。你问这些干什么?”
张国栋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笑了笑。
“谢谢同志,受教了。”
从车间出来之后,方建平搓着冻僵的手好奇道:
“张厂长,怎么样?看上了?”
“看上了。”张国栋把棉手套重新戴好。
“但这里不行,他们的流程太死了,国有资产不走报废处理,谁也不敢拍板卖。”
“那咱们不是白来了?”陈卫国有些泄气。
“不,不算白来。”
张国栋摇了摇头,抬头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那边,是更北的方向!
“这次咱们至少确认了一件事。那就苏联的3Б153底子确实够硬,值得去找。”
“哈尔滨走不通,那就去下一个地方。”
“齐齐哈尔?”
“对,齐齐哈尔。”张国栋目光深沉地点了点头。
……
当天下午,两人在招待所退了房,背着包又上了北去的火车。
坐在晃晃荡荡的车厢里,陈卫国靠着窗户昏昏欲睡。
张国栋从兜里摸出苏雪给的那瓶胃药,倒了两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火车一路向北驶去,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和稀稀拉拉的白桦林,偶尔能看到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又消失在视野里。
一九八一年的东北,曾经的共和国长子,如今正陷入前所未有的阵痛。
但阵痛之中,往往也藏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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