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技术瓶颈
矿务局的第二批高锰钢齿板，在三月中旬准时交货了。
验收这天，省矿务局设备处的老周带了四个人来了。
在三分厂的成品仓库里，几人拿着游标卡尺和硬度计，一块一块地量，一块一块地敲。
直到最后一块验证完毕，老周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张国栋竖了个大拇指。
“张厂长，你们的齿板比第一批还好！硬度高了一个等级不说，表面微裂纹更是几乎看不见了！”
“回去我就跟领导报告，下半年的西德备件进口计划可以砍掉三分之二，全用你们的国产件替代！”
张国栋点头应了声，陪着他们把东西装上解放牌卡车，一直目送到大门口拐弯看不见了才转身。
他的脸色仍然平常，但身后跟着的陈卫国和王建业却忍不住咧嘴笑了。
没法不高兴啊，因为光是这齿板订单一年的利润，几乎抵得上三分厂去年全年的总营收了！
不过张国栋心里清楚，齿板再赚钱，也只是在重工产业链条上的一个小环节。
真正的利润大头，在整机。
从零件到整机的关键跳板，就是轴承！
……
当天晚上，张国栋让陈卫国把过去两个月积攒的退货件，全搬到了技术科的桌子上。
七八十个大大小小的金属零件，齿轮、销轴、衬套。
还有十几个试制的轴承内外圈样品。
张国栋随手拿起一个内圈样品，放在灯底下侧了过来。
“卫国，你看这个。”
陈卫国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表面车痕太重了？”
“不光是车痕。”张国栋把零件递给他。
“你摸摸这个内沟道，手感粗糙得要命。”
“别说装滚珠了，这种粗糙度，空转几个小时就得磨偏。”
陈卫国捏着零件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三分厂现有的加工能力，锻造没问题，百吨锤砸出来的毛坯件已经达到了国内一流水准。
车削也过得去，那台苏制1525立式车床在张国栋亲手刮研修复后，精度足够应付大部分零件。
但唯独磨削这一关，过不去！
精密轴承的内外圈沟道，要求表面粗糙度达到Ra0.2以下，也就是必须光滑到用普通放大镜都看不出加工痕迹的程度。
可三分厂现在，连一台像样的外圆磨床都没有！
更不用说专门的轴承内圈磨和滚道磨了！
“我算过。”陈卫国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
“要达到国标GB307的精度要求，咱们至少需要一台M131W型的万能外圆磨床。”
“而且光磨床还不够，还得配套金刚石修整器和专用夹具。”
“这一套下来，新机的话……”
陈卫国顿了一下。
“买新的，起码三万五以上，还不一定能拿到现货！”
“全国就那么几家磨床厂在产，排队能排到明年春天！”
张国栋坐在凳子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没吭声。
三万五，听起来很多，但三分厂不是拿不出来。
齿板的货款一笔一笔地回，账面上现金充裕。
可问题也不在钱上！
“就算排到了，M131W的最高磨削精度是多少？”张国栋问道。
“Ra0.4左右。”
“轴承要Ra0.2。”
陈卫国沉默了。
Ra0.4和Ra0.2之间看起来只差了一个小数点后面的数字，但在精密加工领域，这道坎比天堑还宽。
就81年这个年头，国内能稳定做到Ra0.2表面精度的设备，基本集中在两个地方。
一个是上海机床厂的军品车间，用的是全套瑞士进口设备。
但这个，买不起也买不着。
另一个，就是东三省那几个老牌重工基地。
那些六十年代苏联援建的老厂子里，至今还保留着一批苏制3Б153型卧式内圈磨床，和СШЗ型曲轴专用磨。
虽然都是二十来年的老家伙了，但苏联的机器有个好处，那就是皮实。
只要保养得当，精度衰减极慢。
更关键的是，这些老家伙现在绝大多数都在吃灰。
东北的那些厂子这两年也不好过，产能过剩、订单锐减，大批设备闲置在仓库里落灰受潮。
如果能去趟东北，找到合适的旧设备搬回来翻新……
张国栋站起身，在工作台前来回走了两步。
“卫国，你对东北那边的厂子熟不熟？”
陈卫国抬起头，眉头一皱道：
“哈尔滨那个量具刃具厂，我当年在省城读大学的时候去实习过一个月。”
“人脉说不上，但厂子的布局和设备底子算是了解一些。”
“还有沈阳第三机床厂和齐齐哈尔第二机床厂，这两个是磨床制造的老底子。不过人家厂子几千号人，咱们上门去，怕是连大门都进不了。”
张国栋笑了笑。
“进不了大门，就从侧门进去不就行了么？”
“啊？”陈卫国一脸迷糊。
“别人管这叫‘技术交流’，我管它叫‘敲门砖’。”
张国栋微微一笑，从抽屉里翻出一摞图纸草稿。
“我画了一组曲轴精密抛光的改良工艺图，用电化学辅助磨削的原理。”
“这东西在国内还没有人搞过，但原理并不复杂，成本也不高。”
“拿着这个去敲门，就算是省级大厂，也得给面子认真看一看。”
陈卫国接过图纸，一开始还是有些疑惑的。
可是仔细一看之后，他整个人当场一僵，眼珠子都快贴到纸上了！
“这……这个电解液辅助切削的思路，这太超前了吧？！”
陈卫国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这个东西他不是没了解过，但那都是在内参的国外论文上看到的技术构想！至于切实的细节那是从未见过的！
“钝化层和磨削同步进行，相当于把材料硬度降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这要是做成了，加工效率起码翻两倍！”
“所以我说，这张图足够当敲门砖了。”张国栋收起图纸，笑着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
“准备准备，下个礼拜咱们出发。”
“去哪儿？”
“先去哈尔滨，量具厂那边你有熟人，先探探路。”
“然后，咱们去齐齐哈尔。”
张国栋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去趟供销社买包烟。
但陈卫国可明白，这是要去东三省的那些老牌大厂，用一张图纸换一台磨床！
“好！”
陈卫国把眼镜推上去，咬了咬牙。
“我这就去找哈尔滨那个老同学的联系方式！”
张国栋点点头，走到窗前，推开了沾满油渍的窗户。
三月的夜风从护城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春泥气息。
主厂那边暗沉沉的一片，连路灯都歇了大半，只有门卫室里偶尔闪一下手电筒的光。
张国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粒大白兔奶糖，这还是前几天苏雪来厂里的时候带的。
剥了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轴承这条路，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关键就在于一台机器。
找到了，就等于拿到了通往下一个台阶的钥匙。
找不到，三分厂就永远只能做配件，永远被人卡着产业链最值钱的那一段脖子。
张国栋嚼完奶糖，把窗户关上了。
春天的陵海说变天就变天，白天还暖和得能穿单衣，一早一晚就冷的得套棉裤了。
他裹上那件被窜天猴炸了个洞的军大衣，关了灯，出了门。
明天，得弄一件新棉衣了。
去东北，可不是闹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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