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升学喜宴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日，张家的院子里摆了两桌席。

虽说不是什么大席面，可请的也是附近十里八村红白事做得最好的师傅，花了一百来块钱。

每张桌子上都有一盆红烧肉炖粉条，一锅清炖老母鸡汤。

再加几个家常凉菜，猪皮冻，拌黄瓜和花生米之类的，摆了满满两桌。

摆成这样自然不是庆祝张国栋结婚什么的，只是因为。

张小燕转学成功了！

她原来在县中学念高一，从去年期末考了班级第七后，这一学期来成绩更是一路猛涨。

到了高一学期末，硬是一鼓作气冲进了全年级前二十！

县中学的老师觉得张小燕是棵好苗子，就主动帮她递了转学申请。

市一中那边审了成绩单，又出了一套分班考试卷子，小燕硬是啃下来了。

陵海市第一中学，那可是整个陵海响当当的重点高中！

自打恢复高考后，就这里的学生大学录取率最高，每年能进去的，全县也就那么几十个呢！

“来来来，大家都坐好了！”

李红梅系着围裙，满脸红光地招呼客人落座。

今天来的人不少，隔壁的张大妈、院子里的老李叔，加上厂里的王建业和顺子，还有一个让张国栋没想到的人。

苏雪，她也来了。

而且这里就她不是空手来的，还带了两本崭新的英语词典。

“这是送给小燕的。市一中有英语课了，提前预备着！”

“哎哟小雪啊，你可太客气了！”李红梅喜得合不拢嘴，拉着苏雪的手不肯松。

“快坐快坐，你来了这桌上可就齐了！”

苏雪笑盈盈地被拉到了没有上酒的女人那桌。

而刚坐下，张小燕就凑过来了。

“苏雪姐姐，谢谢你的词典！”

“好好学，市一中的英语老师听说很厉害呢！”

“嗯！”小燕用力点了点头，两条麻花辫跟着一甩一甩的。

另一桌上，张国栋和王建业，顺子坐在一起，张宝川坐在上首。

“来，宝川叔，这杯酒是我老李敬你的！”隔壁老李叔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你们家国栋出息了，小燕又考上重点，你老张家这是要光宗耀祖啊！”

张宝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也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嗨，小孩子家考个试，算什么光宗耀祖？”

“来，咱喝酒！”

嘴上谦虚，但老爷子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散装白酒度数不低，是五毛一斤打来的，绝对纯粮食酿造，喝多少也不会上头。

张宝川跟老李碰了一下杯，仰头闷了大半杯。

“慢点喝，爸。”张国栋在旁边提醒了一声。

“今天高兴！必须多喝两杯！”张宝川瞪了儿子一眼，又给自己倒了大半杯。

张国栋没再说什么，但目光一直留意着父亲的脸色。

父亲的心脏一直有隐患，虽然上次带他去县医院查了一回，医生说是轻微心律不齐，让少喝酒少动怒。

但老爷子的性子哪里改得了，高兴了一样喝，干活一样拼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建业已经开始讲，他年轻时候在省机械三厂学徒的故事了。

顺子在旁边笑呵呵的给师傅夹菜倒酒。

女眷那边更热闹，李红梅拉着苏雪的手说个没完，从小燕的功课一直聊到苏雪在轻工局的工作。

“你们局里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啊？”

“还行，就是油水不太够。”

“那以后来我们家吃，我炖肉舍得放油！”

苏雪笑着应了，脸微微红了一下。

张小燕在旁边偷偷拿手肘撞了张国栋一下，嘴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哥，苏雪姐姐脸红了！”

张国栋佯装没看见，低头夹了一筷子猪皮冻。

这丫头，学习越来越好，可人也越来越八卦了……

而就在席面吃到一半，李红梅张罗着让师傅继续给炒点菜的这时。

张宝川，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一只手搁在桌上，另一只手不经意地按在了胸口的位置，轻轻咳了两声。

“爸，你怎么了？”张国栋注意到这一幕，立刻紧张了起来。

“没事，呛酒了……”

张宝川摆了摆手，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正好这时候隔壁桌又端来一盘花生米，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引了过去，帮忙腾盘子。

张国栋没有继续追问，但心里一紧。

因为父亲按在胸口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鼓了一下。

这绝对不是呛酒的反应！

前世父亲发病之前，就是这个动作！

不经意地按一下胸口，轻轻咳两声，然后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忙活。

谁也没当回事，包括张宝川自己。

但那个小动作背后藏着的东西，张国栋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默默把父亲面前的酒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爸，差不多了，别喝了。”

“你小子管得越来越宽了……”张宝川嘟囔了一句，但这回没再倒酒。

……

送走了客人，天色已经擦黑了。

苏雪是最后走的，临出门的时候，李红梅拎了一袋子炖好的老母鸡腿硬塞给她。

“拿着拿着，这是给你爸的，别推！”

苏雪推了两下没推过，只好收了。

张国栋送她走到巷子口。

秋夜的风凉得很，街上行人稀少。

远处二机厂大院的灯火星星点点，谁家的收音机正在放刘兰芳的评书，隐隐约约的。

“你爸的身体，是不是不太好？”苏雪骑上坤车，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张国栋顿了一下。

“老毛病，心脏有点问题。上次查过了，医生说注意休息就行。”

苏雪闻言是欲言又止。

“那你多注意点，人上了岁数得小心。”

“嗯。”

苏雪蹬了两下车，骑远了。

张国栋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转身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坐在藤椅上乘凉了。

老爷子手里捏着一根大前门，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爸，以后少抽点吧。”

“又来了。”张宝川吐了口烟，低声嘟囔。

“你妈管我，你也管我，一家子都管我，我还能活出个什么劲儿来……”

张国栋没接话，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了下来。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蛐蛐在墙角叫。

“爸，明天我再带你去县医院查一次吧？”

张宝川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吧……”

就两个字，但张国栋能听出来，老爷子的语气比上次软了很多。

也许是今天高兴过头了，也许是身体确实有了什么不对劲的感觉。

不管哪一种，张国栋都不会再让前世的事情重演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照在水井里面，倒映出了一轮圆月。

远处厂区的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工人值夜班时的说笑打闹声。

张国栋抬头看了看天。

秋天真的深了。

树叶在落，天在凉，但有些该做的事，一天也拖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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