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最关键的樱桃红
两千多斤弹簧钢板搬进三分厂的第二天，张国栋就关起了研发间的门。
因为接下来要干的活，是整个量产链条上最需要保密，同时也是关键的一步。
热处理！
铬钒钢和高碳钢不一样。
高碳钢直接水淬就能硬，可淬完之后脆得跟饼干似的。拿去做成菜刀也只能切菜，千万不能去砍骨头。
铬钒钢则需要先在特定温度下完成奥氏体化，然后油淬，再进行中温回火。
三个步骤的温度，时间和冷却速率都要求极高。
任何一个环节差了半分，出来的东西不是太硬就是太软。
太硬了跟高碳钢一个下场，冲击几下就崩。
太软了扛不住扭矩，等于白忙活。
可一旦在一个合适的区间完成了，这东西如果做成菜刀，那就是百用灵，切砍什么都绝对合适！
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个问题摆在几人的面前。
那就是，三分厂压根就没有温度计！
或者准确说，是没有能测到八百度以上的高温计！
这年头，高精度的光学高温计全是进口的，一台能顶自己半个厂子的利润。
所以张国栋打算用一种最原始，也最考验眼力和经验的办法。
那就是看火色！
钢材在加热过程中，不同温度都会呈现出不同的对应颜色。
暗红、樱桃红、亮樱桃红、橙黄、淡黄、白热……
而这其中，最关键的就是樱桃红！
这是大约850度左右会呈现出的颜色，正是铬钒钢奥氏体化的最佳温度！
这种凭肉眼判断几百度温差的本事，在前世的重工集团里，是老一辈锻造高级技师的看家绝活。
很多八级工干了一辈子都未必能准确判断。
张国栋在前世的热处理车间旁观了二十多年，后来自己亲手又干了十几个年头，才算是把这个门道摸透了。
而要做到这一步，首先就是得在一穷二白到只剩钱的三分厂里，先做个熔炉出来。
不过所幸这玩意儿没什么讲究的地方，土法熔炉是用耐火砖和黄泥糊的，底下烧焦炭就成。
鼓风就更是现成的了，用车间角落那台老式手摇鼓风机就行。
炉膛不大，一次只能放四五片弹簧钢板，但也足够了。
张国栋先是把弹簧板截成需要的尺寸，光这一步就费了大半天。
铬钒钢硬得跟石头差不多，普通钢锯拉上去滋滋冒火星子，锯条断了三根才截下第一片。
最后改用砂轮片切割，才算是提高了效率。
一直忙活到第二天凌晨，十二对坯料总算全部截好了。
紧接着就是淬火。
黄国光和王建业都杵在旁边看着。
没人要求，是他们自己主动申请来的。
这两个老工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清楚。
这一步的成败，直接决定了气动扳手能不能量产！
哪怕帮不上忙，在旁边加油打气也是好的啊！
张国栋把第一批四片坯料整齐地码进炉膛里，然后开始加炭鼓风。
炉温缓缓上升。
坯料的颜色从灰黑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开始往樱桃红变。
张国栋蹲在炉口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
“黄师傅，有空的话，帮我把油槽准备好！”
“当然有了！”
黄国光郑重地点了点头，走到旁边检查了一遍装满机油的铁桶。
炉膛里的光越来越亮了。
坯料的颜色在暗红和樱桃红之间来回游移，每一秒都在变化。
这个时候最考验眼力。
暗红偏点亮，那是还不够。
亮樱桃红偏点橙，就是过头了！
就那么窄窄的一个色带，稍纵即逝！
张国栋整个人纹丝不动，双眼死死锁着炉膛。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出炉！”
一声大喊的同时，张国栋抄起长铁钳子，在不到两秒钟之内，就把四片烧得通红的坯料夹了出来，直接扔进了油槽！
嗞——！
一声尖锐的嘶叫，油面炸开了一团火焰！
滚烫的机油翻腾着冒出黑烟，整个研发间顿时呛得人睁不开眼！
但黄国光始终死死盯着油槽里面，看那四片坯料沉在油底下，表面的气泡飞速上涌。
大约过了三十秒，气泡渐渐稀了。
“捞！”
张国栋的声音又沉又稳。
黄国光用铁钳把四片坯料一一捞了出来，搁在铁台面上。
四片坯料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氧化皮，颜色均匀一致，没有花斑，没有变形。
这说明淬火温度和时间都恰到好处！
而看到这一幕，王建业终于忍不住了！
他从台面上拿起一片坯料，又从工具架上抄起那把四磅锤。
对准坯料中心，狠狠一砸！
哐！
铁锤弹了回来！
坯料纹丝不动，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再砸！
哐！
王建业手都震麻了，坯料表面依旧光洁如初！
反倒是铁锤的锤面上，被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小坑……！
“我的天爷啊！”
王建业瞪大了眼，把铁锤翻过来看了看那个坑，又看了看那片坯料。
“这他妈的比铁锤还硬？！”
黄国光也拿起一片看了看，用锉刀在上面使劲划了一下。
连道痕都没有，反倒是锉刀上出了点痕迹！
他抬头看向张国栋，嘴唇哆嗦了两下。
“小张厂长……你那一眼，到底是怎么看出来温度的？！”
张国栋擦了把脸上的汗，笑了笑。
“看多了就会了！”
这话是实话，也不全是实话。
看多了，这是上辈子几十年的积累！
不过这也没算完，张国栋没和几人多说什么，很快就又投入了忙碌的工作之中。
接下来，还有中温回火。
回火的目的是消除淬火后的内应力，在不损失太多硬度的前提下，恢复钢材的韧性。
铬钒钢的回火温度，要控制在四百度左右，保温两个小时才行。
这一步倒没有淬火那么惊险，但张国栋同样全程盯着，不敢懈怠分毫。
两个小时后，回火完成。
坯料被取出来冷却到室温后，张国栋拿起锉刀在表面试了一下。
锉刀打滑了！
这代表着表面硬度，至少在HRC55以上！
已经完全合格达标，可以拿去车床进行最后加工，做出套筒和打击块的形状了！
而这一步，就完全用不到张国栋亲自上手了。
毕竟之前已经有过经验了，铬钒钢虽然比高碳钢硬，但比镍铬合金，还是好加工太多了！
黄国光带着两个年轻工人花了两天时间，把十二套打击件全部车好了。
装上转子壳体，接好气管和套筒。
十二台崭新的气动扳手，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工作台上！
每一台都还在散发着新鲜缝纫机油的味道！
张国栋看了一眼这排铁家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通知赵厂长，让他下午过来看看！”
……
下午两点，赵山河掐着点来了。
跟着他来的，还有二机厂办公室的两个干事，以及不知道从哪听到消息的一帮主厂老工人。
三分厂的车间里再次挤得水泄不通了。
张国栋没废话，拿起一台装好的成品扳手。
“赵厂长，这台我现场试给您看！”
对着自己的老厂长说了一句，张国栋侧头对胖子使了个眼色。
按照提前演练好的流程，胖子立刻把空压机气阀拧到了最大。
储气罐的压力表指针顶在八的位置上，嗡嗡直响。
张国栋把气管接在扳手进气口上，左手扶稳，右手扣住阀门。
咔！！！
气阀一开，扳手瞬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这嗡鸣变成了能穿透鼓膜的尖啸！
张国栋单手持枪，扳手头对准了车间角落，那台报废多年的旧车床。
车床主轴上，有一颗锈死了至少十年的六角大螺母。
之前几个老工人用加长钢管撬过，愣是纹丝没动过！
嘎嘎嘎嘎嘎！！
三秒！
螺母不仅被拧松了，而且因为瞬间扭力太大，直接把螺栓给拧断了！
半截锈螺栓带着螺母飞出去，砰地砸在了铁皮墙上，弹了两下才落地！
车间里鸦雀无声！
赵山河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手里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手指头都没能察觉！
而跟着他来的那两个办公室干事也差不多。
一个张着嘴巴半天没能合上，另一个手里的笔记本直接就摔在了地上！
主厂那几个一向冷嘲热讽的老工人，此刻全都站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好家伙……！”
赵山河终于回过神来，把烧到手指头的烟头扔了，狠狠吸了一口气。
“小张，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卖？！”
张国栋关掉气阀，吹了吹发烫的扳手头，语气平淡。
“不卖。厂长，因为这只是测试版。”
话到此处，张国栋伸手拍了拍胖子的肩膀。
“明天，咱们去趟第一农机修配厂。”
“给他们看看什么叫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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