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信息差的红利
第二天一大早，张国栋一个人去了陵海火车站。
胖子本来要跟着，被他直接撵了回去。
“你就别跟着了，好好留在厂里盯着黄师傅那边的活儿，我自己去就行了。”
张国栋今天要去的地方，是省城的铁路货运编组站。
前世搞重工的时候，他和铁路货运打过无数次交道，所以张国栋十分清楚，全国铁路系统里有一种叫“滞留件清理”的内部程序。
这个说的就是各地的铁路货运站和编组站，常年会积压一批无人提货、单据遗失或者收货方已经注销的货物。
这些东西在仓库里堆满一年之后，铁路局就有权按流程进行处置。
当然了，处置的方式通常只有一种，那就是折价变现，能卖多少是多少。
这些滞留件里面什么东西都会有，经常混着各种工业零配件，甚至整机设备。
在这个年代，物资调拨全靠文件，只要一张文件出了岔子，几吨重的设备就在仓库里发霉发锈，谁也不知道，也没人来问，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雪拜年那天提到的那句“省城在清旧仓库”，说的正是省铁路货运编组站一年一度的滞关货物清理。
张国栋嘴上不说，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清理会上，最值钱的东西往往不是那些明码标签的整件，而是那些连铁路站的人都搞不清楚是什么玩意的“散件杂料”。
如果自己记得没错的话，苏联援建时期从东欧和苏联进口的拖拉机配件，尤其是那些太硬没人要的弹簧钢板，大概率就混在里面。
……
绿皮火车轰隆隆晃了四个多钟头，到省城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张国栋从火车站出来，随便找了个小饭馆要了碗面填饱了肚子，然后转了两趟公共汽车，在南郊的铁路编组站门口下了车。
编组站是个占地面积极大的地方。
远远看去，一条条铁轨像蜘蛛网一样在地面上铺开，纵横交错，一眼望不到边。十几节锈红色的闷罐车厢停在远处的支线上，或许因为停放时间太久了，车身上的编号漆都剥落了。
大门口有个传达室，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中年女同志坐在里面织毛衣，窗台上放着半杯凉茶和一只搪瓷缸。
张国栋走上前去，面带微笑，客客气气地说道：“同志你好，我想了解一下你们这边的滞关货物处置情况。”
中年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量了一下他的蓝布棉袄和挎包，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陵海市第二机械厂三分厂，这个是我的证件。”
张国栋一边说着，一边从挎包里掏出一份盖了公章的证明信递了过去。
三分厂独立核算，公章在自己手里，出门前早就盖好了。
女同志接过证明信看了看，又翻了翻桌上的一本台账，抬头说道：“嗯，今年的滞关件清理月底才开始呢。你来早了。”
“我知道。”
张国栋笑了笑，指了指里面说道：“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想先过来看看有没有我需要的料。提前看好了，到时候清理的时候直接报名竞拍，也省得你们多费心。”
女同志想了想，倒也没为难他。
“那也行，你进去去找老魏吧，他是滞关库的保管员。从这条路一直往南走，过了三号编组场，看到一排蓝皮仓库就是了。”
“好的，谢谢你了。”张国栋是连声道谢。
……
老魏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满嘴的旱烟味，手指上夹着根自卷的旱烟，已经快烧到指甲根了。
张国栋自然是赶紧先拿了两包烟恭敬地递送过去，然后说明了来意。
他看了看桌上的红塔山，微微点头：“来看货？行啊，随便看。”
跟着，老魏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带着张国栋来到仓库，哗啦啦地打开了仓库铁门。
“那，反正这堆破烂儿每年都处理不完，你要是看着有眼缘的，回头上了清理名单直接报就行了。”
面前这个仓库足有一个篮球场大，堆得满满当当。
不像一般废品站那种随便往地上堆的做派，这里面的东西虽然乱，但毕竟是铁路系统的库房，多少还有点章法。
大件靠墙码着，像什么水泵壳体、变压器铁芯、铸铁机架，都用铁丝捆了编号挂了牌子。
小件则装在木箱子和军用弹药箱里，一箱一箱地码在货架上，大多数都落了灰，有些连包装都没拆过。
张国栋不紧不慢地走在货架之间，搜寻着苏联货的特征。
苏联的工业品有一个特别容易辨认的标志，那就是会用钢印打的俄文字母和ГОСТ标准号。
走到仓库的最深处，他在角落里看到了一摞用铁丝捆成册的钢板。
每一片都有巴掌宽，一尺多长，表面盖着一层均匀的暗红色铁锈。
张国栋蹲下来，用手掌蹭了蹭其中一片的侧面，擦去上面的灰尘。
铁锈下面露出了钢印的痕迹。三个俄文字母和一串数字。
50ХФА。
看到这个，张国栋的心跳顿时快了半拍。
50ХФА，就是苏联标准的铬钒弹簧钢，对标国内的50CrV4。
找到目标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老魏正背对着他在门口抽烟，根本没往这边看。
张国栋没有急着表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锉刀，在钢板切面上轻轻拉了一下。
锉刀打滑了。
完全拉不动。
这种硬度，说明这批钢材没有受潮退火，保存状况极好。
他又数了数，这一摞有六十多片，每片大约三十多斤，加起来少说也有两千斤。
张国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粉，走到老魏面前。
“老魏师傅，最里面角落那堆铁板子，是哪年的滞关件？”
老魏翻了翻手里一本都快散架的旧台账，找了半天才指着一行蚂蚁大小的字。
“六七年的。发货方是吉林省一个农机修理站，收货方是咱们省的一个农垦大队，六八年那会儿大队一撤编，这东西就成了无头债了，搁在这里十好几年了。”
“按你们的规矩，这种东西怎么定价？”
“滞关货物超期处置嘛，按公告价走。这种杂料钢板都是统一按废铁牌价，两毛钱一斤，反正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张国栋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两毛钱一斤的50CrV4铬钒弹簧钢。
按正规渠道采购，这东西哪怕有门路有关系，每斤至少也得四五块钱。而且还得排队等指标。
“老魏师傅，这一批我全包了。”
老魏愣了一下。
“你确定？那一堆怎么着也有两千来斤，光运费你就得花不少。”
“没事，我安排车来拉。”
张国栋在本子上算了算，两千斤按两毛钱一斤，总共四百块。
他从棉袄内侧的暗兜里掏出一沓十块面额的票子，数了二百块递过去。
“这是定金。清理公告一出来，我第一时间来办手续。”
“剩下的尾款连运费，提货那天一并结清。”
老魏接过钱，翻了翻，然后看了张国栋一眼。
这个年轻人不像一般来捡便宜的二道贩子，说话不啰嗦，出手也利索。
“行，回头我给你留着就是了。”
老魏把钱往兜里一揣，掐灭了烟头。
“小伙子，你拉这些铁板子回去到底做什么用？这东西硬得邪乎，一般的锯条都切不动，连我们站里的人都拿它没辙。”
张国栋笑了笑。
“回去当垫板使呗。”
老魏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
回程的绿皮火车上，张国栋靠着窗户，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电线杆。
天快黑了，田野里最后一点夕阳映在水面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从挎包里摸出搪瓷杯子，泡了一把茉莉花茶叶，就着火车上的热水嘬了一口。
这趟没白跑。
四百块钱换两千多斤顶级弹簧钢。
加上运费，满打满算不到五百块。
要是放到正规的物资采购渠道里去买这些东西，至少得花一万以上，而且还不一定有货。
省下来的这巨额的差价，不是他张国栋精明，是这个年代的信息差造成的。
一块好钢搁在不认识它的人手里，就是一块废铁，搁在认识它的人手里，就是一柄宝刀。
张国栋又嘬了一口茶，闭上了眼睛。
月底清理公告一出来，张国栋当天就办完了手续，安排了两辆机动三轮车去省城提货。
两千多斤黑黢黢的弹簧钢板，满满当当地驶进了三分厂的院子。
那些钢板一块块地卸到地上时，叮叮当当的声响比过年放鞭炮还要热闹。
隔壁二机厂几个闲着没活干的老工人探出头来看热闹，其中一个嗤了一声。
“张科长大老远跑省城一趟，就拉了两车铁锈疙瘩回来？三分厂改开废品站了？”
张国栋从车上跳下来，看都没看那边一眼，直接对自己厂的工人招了招手。
“搬进去！”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877/5480966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