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父子长谈
产能升级的事忙活了将近一周后，三分厂也终于步入了新的正轨。
两条流水线开足马力，日产两千五百个打火机的稳定节奏，让整个厂子上上下下都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临近年关，工人们拿到涨了三分之一的工资，干劲自然比以前更足了。
眼看一切顺利，张国栋也腾出了手，要去办了一件心里惦记了很久的事。
带父亲去县医院做体检！
……
这天一早，张国栋骑着自行车回了大院。
刚推开大门，就看见父亲张宝川正在修一把坏了的扫帚，手上沾满了碎竹片。
母亲李红梅则是在灶房里忙着蒸馒头，整个屋子都热气腾腾的。
“爸，今天跟我去趟县医院吧。“
张宝川头也不抬。
“去医院干啥？你生病了？“
“不是我，是给您做个体检。”
“以前厂里不是每年都有职工体检吗？你都好几年没去过了。“
“那不一样，以前厂里公费报销，现在去得花自己的钱。“
张宝川手里的活不停，嘟囔着摇了摇头。
“体检就是浪费钱，我身体硬朗得很，一顿能吃三个馒头呢！“
“爸……“
“不去！“张宝川仍然是斩钉截铁。
对于自己父亲的这副态度，张国栋也知道来硬的是不行了。
把自行车靠在墙边停好，张国栋搬了个小板凳在他旁边坐下来。
“爸，你最近是不是半夜都起来上厕所了？还老说胸口闷。“
张宝川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上了年纪了，查一下也好让我们放心啊。”
“这又不是什么大手术，就是抽个血、量个血压什么的，半天就完事儿了！“
“花那个冤枉钱……“张宝川有点犹豫了。
“不花钱。“张国栋说谎话面不改色。
“我在医院有个朋友，你过去检查免费！“
听到这话，张宝川将信将疑地瞅了自己儿子一眼。
这时李红梅也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劝说道：“他爹，你就听栋子的去一趟吧！”
“万一真有什么毛病，早查出来早治，别拖到……“
张宝川看看儿子，又看看老婆，嘴巴张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把扫帚一扔，很无奈地撇了撇嘴。
“行行行，去就去！真是啰嗦！“
张国栋立即一跃而起，拿起门背后挂着的那件军大衣，直接往老爷子身上一披。
“咱们走！“
……
爷俩骑着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出了大院。
骑了大概半个小时，父子俩到了陵海县人民医院。
七九年的县医院，其实就是几排灰砖平房，加一栋三层的小楼。
门口挂着块木牌子，白漆红字写着“陵海县人民医院“。
院子里有几棵老杨树，树干上刷着石灰水，旁边停着两辆板车和一辆自行车。
干净是真干净，但简陋也是真简陋。
来到门口挂号处，张国栋交了五毛钱的挂号费。
张宝川看着儿子手里的挂号票，眉头一皱又开始嘟囔了起来。
“不是说免费吗？“
“挂号不算，检查免费。“张国栋笑了笑，拽着父亲便往里去。
验血的时候，抽血的护士是个年轻姑娘，戳了两下没戳进去，张宝川的脸都绿了。
“你轻点啊同志！“
“张师傅你别紧张，放松拳头，血管就好找了！“
看着这一幕，张国栋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老爹在厂里能抓起几十斤重的铁模具，可到了医院里打个针，却紧张得跟妹妹一样。
量血压，听诊……
一套流程下来，张宝川被护士指挥来指挥去，脸上写满了不自在。
最后，二人进了心电图室。
十来根导联线像章鱼的触手一样贴在张宝川的胸口和手脚上，那台老旧的心电图机嗡嗡响了起来。
片刻后，机器吐出一条长长的纸带，上面布满了曲曲折折的波形。
一旁的男大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拿着那条纸带看了好一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小刘，你先带老同志出去等一下。”
一旁的女护士应了一声，搀扶着刚穿好衣服的张宝川走了出去。
张国栋见状心头一沉，没跟着出去，而是关门后坐在了医生对面。
“小伙子，你是家属？“
“对，我是他儿子。“张国栋点点头。
“嗯……你父亲心电图显示有轻微的心律不齐。”
医生指了指心电图说到：“不过现在问题不大，但得注意。少生气，忌烟忌酒。”
“以后每半年来复查一次，看看情况再说。“
张国栋点点头接过那张薄薄的报告单，嘴角已经紧紧地抿了起来。
心律不齐。
这在这诊断单上，只是一行普普通通的结论。
但张国栋心里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前世，父亲就是心梗走的！
后来自己问过许多知名的医生，才知道父亲的心脏，是从年轻时候就有的隐患！
只是父亲一辈子不肯去医院，加上那个年代的医疗条件有限，根本没有早期预防的概念。
等到突发心梗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张国栋跟医生道了谢，攥着报告单也走出了诊断室。
走廊里没有人，张国栋也没去问那护士，直接便下楼走了出去。
果不其然，院子里，老爹正蹲在老槐树下面抽烟。
一看自己儿子出来，老头儿赶紧站起来，脸上满是不在乎的神色。
“怎样？没啥事吧？我就说我身体好着呢！“
“嗯，基本都好。就是以后烟要少抽，酒也别喝了。“
“啥？不让喝酒？“
张宝川瞪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那可不行！这人不喝酒，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是完全不能喝，但是得少喝。“
张国栋看着自己父亲那张饱经沧桑的脸，最终还是松了口。
“以前每天二两，以后改成一个星期喝一次，每次最多一两！“
“一星期才一两？这叫喝酒吗？这叫拿舌尖沾了一下啊！”
“没办法啊爸，这是人家大夫说的，又不是我说的。你有本事去跟大夫吵去。“
张宝川嘟嘟囔囔了半天，终究还是没继续犟下去。
张国栋扶起自行车：“走吧，回家。“
……
回去的路上，骑了一阵，张宝川突然开了口。
“栋子。”
“嗯？”
“你这半年变了不少。”
张国栋没说话，默默蹬着脚踏板。
张宝川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是五八年进厂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两岁。”
“那会儿你爹我什么都不懂，分配到钳工车间当学徒，跟的老师傅姓陈，陈老六。“
“那老头凶得很，我第一天上手就把工件锉歪了，他抄起旁边的扳手照我后脑勺就是一下子。”
“嘿，那叫一个疼啊！“
张宝川说到这里摸了摸后脑勺，像是那一下还隐隐在疼。
“后来我就这么干了二十年。同批进厂的那帮人有的当了班组长，有的转了干部编制，就我最笨，钳工干到老也没挪过窝。“
“你妈经常念叨，说我这辈子就是个死心眼。“
张国栋的喉结滚了滚：“爸，你不笨。你是实在。“
张宝川愣了一下：“你小子嘴巴倒甜了。以前在厂里你可从来不跟我说这种话。“
这话落下，父子二人之间又是沉默了一阵。
“栋子。“
“嗯？“
“你比你爹我出息。你爹这辈子就会使笨力气，拿个扳手拧螺丝就是全部本事了。可你不一样。”
向来老实沉稳的张宝川说到这里，抬头看着那苍茫茫的天空。
“你有脑子，有眼光。”
“你搞的那个三分厂我虽然不太懂，但我知道那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
张宝川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了。
张国栋用力踩了两下脚踏板，鼻子酸酸的，但什么也没说。
上辈子，他无数次在梦里想听到这些话。但父亲走得太早了，声音都有些记不起来了。
可现在，走在这条回家的小路上，听着身旁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絮絮叨叨讲起了年轻时候的事。
张国栋此刻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绝不让老爸，老妈，还有妹妹，这些亲人再受一点委屈！
……
父子二人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母亲端上了热腾腾的猪肉炖粉条，还炖了半只从供销社买回来的腊鸡。
一家人围着那张掉了漆的方桌坐下来吃饭。
张宝川喝了口鸡汤，突然冒出来一句。
“栋子，你现在这么忙，有没有碰上哪个姑娘合适的？你娘天天念叨呢。“
张国栋嘴里的粉条差点喷出来。
“咳咳咳……“
母亲李红梅在旁边拍了拍张国栋的后背，嘴上却乐开了花。
“就是嘛！你看你都二十三了，大院里跟你同岁的小刘都抱上孩子了！“
“妈……我这正干着厂子，天天忙着呢……“
“忙归忙，媳妇也不能不找啊！“李红梅的表情凝重了起来。
张国栋看了看满脸期待的母亲，又看了看假装喝汤，实际上竖着耳朵听的父亲。
突然之间，心里冒出了一张年轻漂亮的脸蛋儿。
苏雪！
只不过这个念头只一瞬，又被张国栋给甩飞了出去。
“以后再说吧……“
“以后是什么时候？你给我个准信啊！“李红梅眼睛一瞪，不依不饶。
“先吃饭！你看这菜都要凉了。“
张宝川在旁边闷笑了一声，筷子伸向那块最大的鸡腿，夹起来放到了张国栋的碗里。
“多吃点！这正是拼搏的年纪！你妈个娘们儿，不懂爷们的心思！“
张国栋看了看碗里的鸡腿，又看了看对面的父亲和旁边的母亲，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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