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超前的福特流水线
第27章超前的福特流水线
苏雪的掌声回音仍旧没有停下来。
她的出现，更是让厂里所有工人的眼睛都直了。
列宁装好不好看，那得看穿在谁身上！
在王建业身上，那就是从头到尾的没法看。
可眼前这个女人，衣服干净整洁修身，脚上还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半跟小皮鞋。
那齐耳的短发随着一阵微风缓缓拂动，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干练和飒爽！
如此养眼的美人在面前，甚至让他们把刚才张国栋带来的震撼都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苏干事？你怎么来了？”
张国栋微微一笑，随即拍了拍手上的铜屑，神色如常的迎了过去。
“张大厂长，您这么忙，我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苏雪看着走到面前的张国栋，眼角的笑意越发浓郁，并扬了扬手里的一个硬壳笔记本。
“局里接到二机厂打的报告，说你们在这里搞了个专门吸纳待业青年的‘大集体试点’？”
“我们局长对这个报告很重视，让我下来摸个底，看看是不是真像报告里吹的那么神乎其神……”
说到这里，苏雪上下打量了一番张国栋，又看了看张国栋刚才站立的地方，那里仍然是满地的金属粉末。
“本来听说是几个小青年牵头的土作坊，我还想着，几个毛头小子瞎折腾能有什么名堂？”
“可没想到我这才一来，就在门口看了这么一出大戏……”
苏雪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惊叹之色。
“张厂长，你不光卖打火机的路子野，这钳工技术……恐怕连咱们市那几大国营厂里的老劳模，都不见得能有你刚才那一手绝活吧？”
面对苏雪的夸赞，张国栋只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
“苏干事过奖了。混口饭吃的小把戏而已。”
“不过您既然是公派，那我这个当厂长的总得尽尽地主之谊。”
“里面请？”
“那我就不客气了，张厂长请。”
苏雪笑着点点头，便跟着张国栋走进了车间。
可随着这么一进车间，苏雪原本脸上那摆出的轻松笑意，渐渐的就有些维持不住了！
作为轻工局经销科的骨干，她不仅懂政策，更是跑遍了市里大大小小几十家国营大厂。
可以说现在，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些工厂都是什么样子。
哪怕是二机厂这种两千多人的国营招牌大厂，车间里也是乱糟糟的一锅粥。
生产物资随地乱扔不说，工人干活更是全凭心情！
甚至连过道里都积满了废机油，走路都不好下脚！
可是眼前这个由废弃老厂改建的新厂房，却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没有满地乱扔的工具，更没有任何多余的边角料，一切都整洁的要命！
而且一进大门，地面上就是白石灰画出的一条条动线通道！
进料暂存区的牌子在最南面，黄铜卷板堆放得如同豆腐块一样整整齐齐，每一堆上面还夹着标明了品类和数量的小牌子！
冲压机所在的北面车区，被厚厚的瓦楞纸隔成了半独立空间。
废料铁皮刚一落地，就有人拿着扫帚直接扫进专用的大铁筐里，绝不让半点废渣散落到别的地方！
最让苏雪挪不开眼睛的，是正中央。
那里被划分为了六个区域，一共二十张长条组装台！
而且台后全都站好了人在干活！
“来来来，新人都看好了！这是你们今天要做的第一道工序，打磨毛刺！”
瘦猴站在第一排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刚冲压出来的黄铜壳底座，在锉刀上用力蹭了两下。
“左手捏住这里，右手往前推，不要往回拉！听明白没有？”
“推两下放下，换下一个！”
苏雪看得是目瞪口呆！
这难道就是技术培训？
这就完了？
这么一个简单到连傻子看两遍都会的推拉动作，也能算培训？
她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张国栋，压低了声音问道：
“张厂长，你这招来的，可都是一天工厂门都没进过的社会待业青年啊。”
“你把所有的工序拆得这么碎，每个人一天到晚就只重复干这一个动作……”
“这，这得什么时候才能熟悉整个流程啊？”
在苏雪以往的认知里，培养一个合格的技术工人，那是需要老师傅带徒弟，手把手从认图纸，学划线开始的。
最起码熬上两三年，才能算是勉强出徒，真正独立干出一件成品。
哪有像这样的！
一整个打火机上百道工序，硬生生被拆成了十几段，然后分摊给完全不懂技术的新人！
“为什么不能呢？”
张国栋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一丝自信的笑，目光在那一条条如流水般运转起来的长条桌上缓缓扫过。
“这种模式，在西方叫‘福特式流水线分离法’。”
“在我这里，它叫‘极端剥离，与单点极致效率化’。”
张国栋看着苏雪那双充满好奇和求知欲的眼睛，再次一笑。
“苏干事，你跑过那么多国营大厂应该知道，最制约我们当前工业产能的是什么。”
“不是机器不够先进和多，单纯是人为的技术壁垒太高了！”
“按照老国营厂的模式，想做一把合格的防风打火机，一个工人必须熟练掌握所有手艺！”
“这不仅见效奇慢，而且极度依赖工人的责任心和当天的状态。”
“只要他一道工序出了差错，前面的所有努力就得全部报废！”
话说到这，张国栋扬起下巴朝着王建业那边努了努嘴。
此刻这位老八级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傲慢，正在冲压区满头大汗地纠正一个小年轻的模具定位。
“就像这位王师傅，全能型人才，全陵海市也扒拉不出几百个。”
“可我要是想靠他们来扩大产能，哪怕把全陵海的八级工都请来，一天也组装不出五百个打火机！”
“但我现在，我把所有的复杂技术，全部剥离成最原始的单一工序。”
张国栋的声音在这个破旧的厂房里掷地有声。
“这三十六个年轻工人，也许一辈子都学不会怎么看机械图纸，甚至连游标卡尺都不会念。”
“但，那又如何呢？”
“在这个工位上，他们只需要将这一个动作重复一万次！十万次！肌肉本能就会取代一切技术！”
“当三十六个将单一动作练到极致的齿轮，被我用管理架构拼凑在一起时……”
张国栋缓缓转头看向苏雪，眼神中迸发出的野心和气魄，让苏雪此刻的心跳都无可遏制地漏了半拍。
“就算是一百个王师傅绑在一块儿，我这三十六个啥也不懂的臭皮匠，也能在产量和良品率上，把他们碾成灰！”
震撼！
如同数日前的十二级台风一般，瞬间席卷了苏雪的整个大脑。
作为一个想要在轻工业领域，干出一番大事业的新时代女性，苏雪自认为眼界在年轻干部里是拔尖的。
但直到这一刻，面对这个过去的老同学，她才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坐井观天。
他脑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投机倒把。
他的这套工业流程说法，简直比现在的国营厂运营模式领先了十年不止！
这要是形成一份完整的调研报告递交上去，其引发的轰动，绝对不亚于在轻工局里投下一颗核弹！
最难解决的大批待业青年安置问题，在他这都转化成了最恐怖的工业生产力！
苏雪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张国栋时，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已经不仅仅是赞赏了。
更有一种棋逢对手的狂热，以及……
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芳心暗许。
“老同学啊，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本事呢？”
苏雪在心底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惊艳的浅笑。
……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苏雪就像一个好学的小学生一样，拿着笔记本跟在张国栋屁股后面。
把三分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工序的设计逻辑，都问了个底朝天。
两人甚至为了某个抛光转速的最优解，站在厂房中间争论得面红耳赤！
在这个保守压抑的七十年代末，这种基于纯粹事业观的智力碰撞，这种高智商与大格局气场的完美交融。
对于苏雪这种心气极高的女人来说，比一百句花前月下的情话更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不知不觉间，秋风已经带了些许凉意。
那一抹如血的夕阳，透过厂房高高在上的气窗，洒落在用几块木板搭成的厂长办公室里。
张国栋拿起暖水瓶，给苏雪杯里续了些热水。
“不好意思，今天算是辛苦苏干事了。”张国栋拉过一把长条凳坐下。
“我这破地方，唯一一把像样的椅子都被拿去垫台子了，要是累了，就喝口热水吧。”
苏雪捧着那只印着红五星的搪瓷缸子，暖意透过掌心传来。
她缓缓抬头，看着张国栋那刀削斧凿般的侧脸，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
“不辛苦。要不是今天亲自来看看，我还不知道局里错过了一个多大的宝贝呢。”
苏雪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但随即，她又收起了笑容，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看着张国栋的眼睛。
“国栋，我知道你心气高，也有这个真本事。”苏雪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关切。
“按照你这台‘印钞机’现在的运转速度，一天出一两千个组装件根本不在话下吧？这里的利润太吓人了！”
“虽然现在政策的风向标是在鼓励搞大集体，也有二机厂赵厂长给你顶着……”
“但，我也太了解局里那些固步自封的老顽固了……”
“一旦你这里冒头太快，这巨额的利润……”
“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被人家当成投机倒把的资本主义尾巴给割了吗？！”
这年月卖几斤鸡蛋都有可能蹲局子，暴利就是原罪！
对于苏雪的这番警告，张国栋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眼神中没有半点的恐惧。
“怕，难道就不干了吗？”
张国栋放下杯子，声音沉稳。
“这个国家沉睡了太久，工业这辆破马车想要再次跑起来，总得有人去当那个在前面探路的。”
“再说了，我不过是在赵厂长划定的试验田里，帮厂里解决职工子女的就业问题而已。”
张国栋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苏雪，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更何况……今天这不是还有我们苏大干事，亲自来视察背书了么？”
被这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一盯，苏雪的心猛地一颤，白皙的脸颊上莫名飞起了一抹极淡的红晕。
但她倒也没有躲闪，只是轻咳了一声，正了正神色。
“作为老同学，而且我也知道你是真心为了工人，为了咱们市好。这个调研报告，我会亲自写下来交到局长案头。”
“不过我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如果有来自其他方面的阻力，我可很难再帮上忙。”
“这就够了老同学，谢谢你！”
张国栋郑重地点了点头，伸手和苏雪握在了一起，眼中满都是感激！
苏雪的承诺看起来只有轻工局，但张国栋很清楚，这承诺的分量可远没有那么简单！
苏雪这株在轻工局大院长大的霸王花，其身后隐藏的人脉远远不是一个经销科这么简单！
有了她为自己站台背书，自己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在这张一穷二白的三分厂里，肆意泼墨了！
……
丰收的深秋季节里，随着三分厂开始全面运转，一车又一车黄灿灿的打火机被侯大海的三轮车运走。
在这个暴利的小商品空白期里，丰厚的利润犹如滚雪球一般疯狂地涌入三分厂的库房。
所有人都在张国栋的带领下，陷入了这种难以自拔的发财蜜月期中！
可是，商场如战场。
有暴利的地方，就绝对不会缺少那些闻着血腥味扑上来的鲨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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