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绝对神技，盲锉！
张国栋跟着胖子快步来到了冲压车间。
所有工人都停下了工作，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的。
“栋哥，那边！”
张国栋顺着胖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地上散落着四五十个被压得变了形的黄铜壳子。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旁边那个年轻小伙，正捂着右手，满脸苍白疼得直哆嗦！
这可就不仅是废品率的问题了，这特么差点搞出安全生产事故。
“让我看看。”
张国栋大步上前，一把拉过小伙子的手看了看。
还好，只是手指上擦下来点皮肉，没有伤到骨头，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胖子，你赶紧去二厂医务室，借点碘伏和纱布来！”
张国栋扭头吩咐了一声，没有半点急躁的样子。
这也让原本慌乱的车间平静了不少！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厂长，遇事反应居然比很多领导都强，而且没有在乎产品，首先关心的是人的安全！
张国栋跟着站起身，目光在冲压机台，地上报废的铜壳子上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就看出了端倪！
这压根就不是什么新员工笨手笨脚！
这就是机器的公差没校准，进而让导向柱和下模具之间，存在了偏差。
新员工根本不懂怎么微调，硬往下生踩踏板，不出错才见鬼了！
“这里负责带新人的老师傅呢？”张国栋沉声扫视问道。
按照昨晚自己排好的，这批毫无经验的待业青年，应该是分配给那十二个老工人手把手带一段时间的。
怎么今天第一天开工，就出了这么严重的基础问题？！
对于张国栋的问话，新人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说话。
就在这时，车间西侧角落里，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哟？张大厂长，好大的威风啊！”
张国栋寻声望去，在西侧靠窗的一个木箱子上，看见了一个五十来岁，满脑袋灰白头发的老头。
这老头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正不紧不慢地撇着茶沫子。
他身边还围着几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正肆无忌惮地抽着烟，弄得那个角落乌烟瘴气。
张国栋眯了眯眼，想起了这人是谁。
这正是昨天自己亲自挑进来的十二个老工人之一。
王建业，以前是省机械三厂的八级钳工，后来因为厂子效益不好，才回了陵海。
其实这人年纪不小，本来自己是没想要的。
但他掏出来的证件让自己改了主意。
八级钳工，这是一个很有分量的名头，代表这人的钳工水平达到了国家认可的最高一级！
不管走到哪个国营大厂，就算是厂长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递根烟，喊一声王师傅！
原本是寻思着现在缺人才，这种有本事的，有点欠缺忍了就忍了，但现在……
张国栋目光微眯，走到了角落前道：“王师傅，早上排班的时候，说好了冲压组的模具微调和质检由你负责。”
“现在新人不懂瞎踩踏板出了事，你就坐在这里喝茶？不闻不问吗？”
张国栋不问还好，这一问之下，王建业直接把搪瓷缸子磕在木箱上，眼皮一掀，明晃晃的全是不屑之色。
“张厂长，你这话就不对了吧？”王建业扯着公鸭嗓子，语气阴阳怪气。
“我王建业十八岁进厂拿锉刀，打过苏械坦克的变速箱，造过重型军工车床的丝杠，我在机床前头干活的时候，你小子还在穿开裆裤呢！”
周围那几个青年，立刻配合着哄笑起来！
“就是，咱们王师傅什么身份？那可是八级钳工啊！”一个叼着烟的黄毛青年斜撇着张国栋。
“你让我们王师傅，去教一帮生瓜蛋子怎么砸这破铜烂铁？”
“这不等于让大学教授来教一加一等于几吗？这不是侮辱人吗？！”
在这群捧哏的衬托下，王建业反倒摆了摆手，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无奈样子。
“张厂长，其实也不是我王某非得拿架子。”
“主要是你看看你这厂里，干的这叫什么活啊，打火机外壳？组装弹簧？”
“这特么闭着眼睛，两把钳子就能干出来的糙活，也配让我们几个来下场？！”
他伸手从旁边拿起一个只有小拇指大小的金属铰链，随手扔到了张国栋脚底下。
“还有这个防风盖的活动铰链，你定的标准，是公差不得超过一根头发丝的三分之一！”
“你懂不懂啊？这完全是按照航天局的精密零件在要求！”
话到此处，王建业冷哼了一声，不满得说道：“咱们这里连个像样的台钳都没有，你让我们怎么弄？拿牙啃啊？！”
“三分钱买个烧饼还得看厚薄……反正这精度的活我们干不了！”
“要么你就涨工作，要么这铰链的活，我们今天就彻底罢工不干了！你自己另寻高明吧！”
话音一落，整个车间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合着今天这码子事，是这王建业故意弄出来的！
故意在开工的第一天就撂挑子，还让不懂的新人出错受伤，更带着几个小年轻在这找茬……
这分明就是看张厂长人年轻，想倚老卖老，借机立威啊！
看明白这一点，那些被招进来的新人们，都不由得替张国栋暗暗捏了一把汗。
在工厂里，老钳工不配合，关键的精密零件你就是生产不出来！
而且你还不能压他，真要惹急了他彻底撂挑子，那整条流水线立马就得瘫痪呢。
此时已经回来了的胖子气得满脸通红，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却被张国栋伸手一把拦住了。
“行了行了，胖子，别急眼，咱们都是文明社会新青年，有点素质！”
张国栋并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大发雷霆，只是低头看了看脚底下那颗精密铰链，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果然，不管是几十年后，还是现在这个70年代末。
这些自视甚高的技术人员，骨子里的傲慢都是一样的。
对付这种傲慢的老八级工，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拿开除来威胁他也没用。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比他更高更强的技术，彻底把他的脸面踩在脚底下来回摩擦！
“我算是听明白了，王师傅是嫌活儿糙，委屈了你的八级工身份对吧？”
不等王建业回答，张国栋直接就解开扣子，脱掉外套，把袖子挽了上去。
紧接着，在王建业那疑惑的目光下，张国栋走到废料堆里，随手捡起了一块粗糙的铰链毛坯。
然后，他又走向旁边的工具架扒拉了两下，抽出了一根已经磨损得有些钝的细齿组锉。
“张厂长，你这是想干什么？”
看着这一切，王建业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疑惑。
“拿个破破烂烂的钝口锉刀，想给我老汉表演削铁如泥么？”
那几个小青年更是嗤笑出声。
“大厂长这是急眼了，想自己上去啃铁疙瘩呢！”
“嘿，还真以为自己是技术员了……”
张国栋没有理会这些声音，只是站在原地，左手捏住铰链毛坯，右手抓着锉刀，然后抬头看想了屋顶。
没有千分尺，也没有游标卡尺。
没有定位销，甚至连固定用的台钳都没有！
“王师傅，今天我就用这把废旧的锉刀，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钳工技术！”
话音未落，张国栋的右手动了！
哧！
一声极其尖锐的摩擦声响起！
虽然动作很快，但他的双手却堪比台钳，堪比液压机。
不仅稳得要命，而且每一次锉刀的推进，力度都控制的绝对完美，绝不多下去一块，也绝不少一丝！
最关键的，他根本都没看一眼下面，
这是钳工界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绝对神技，盲锉！
这需要数以万次，甚至十万次的肌肉记忆，加上对金属金相结构的绝对感知才能做到的！
这，绝对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可能掌握的技术。
一片片薄如蝉翼的黄铜碎屑飘落，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只剩下那一阵阵干涩的恐怖锉削声接连不断。
坐在木箱子上的王建业，此刻嘴巴张得都能看见后槽牙了。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恐怖的手眼分离，这极具暴力的切削节奏……
这到底是从哪里蹦出来的神仙？！
整整三分钟的表演，直到最后一道碎屑飞起，张国栋的动作戛然而止。
“呼……”
张国栋的这一口气不仅宣告表演结束，更是将铰链上最后的粉末吹散。
跟着，他就把那枚已经闪烁着光泽的完美铰链，随手抛到了王建业的脚边。
当啷！
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却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王建业的心上。
“王师傅，八级工是吧？”
张国栋转身将旧锉刀放回工具箱，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炫耀，就像是刚刚随手扫了个地一样平常。
“拿你的千分尺，量一量吧。”
王建业咽了一口唾沫，立刻就从木箱上滑了下来，颤抖着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那把平时当宝贝一样供着的游标千分尺。
他蹲在地上，将那枚还有热量的铰链，小心翼翼地卡进了量具里。
随着齿轮的转动，千分尺上的刻度一点一点显现出来。
一秒，两秒！
王建业的老脸瞬间憋得通红，原本高傲狂妄的眼神，此刻已经彻底被震撼所取代。
长宽厚三个维度，卡死零公差！
分毫不差！
虽说自己也能做到，但那得借助其他工具才行，而且还得看运气。
但面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小十岁的张国栋！
他是在纯手工，无固定，盲锉的情况下做出来的！
这已经不是在打自己的脸了，这简直是把自己的骨头都给敲成了粉末。
“张……张厂长……”
王建业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哆嗦着嘴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几个小青年也全都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一个个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在我这个三分厂里，没有活糙活细，只有标准够不够严。”
张国栋居高临下的看着王建业，目光中没有高傲，但却有着某些比高傲还要更上位的东西！
“你既然有一双八级工的手，我就绝对会给你八级工该有的尊重和待遇。”
“但前提是，得守我张国栋的规矩才成！”
说完，张国栋蹲下身，伸手替王建业将那千分尺归零，塞回他的口袋里，又拍了拍他那略显僵硬的肩膀。
大棒加甜枣，恩威并施。
这才是管理这群工业硬骨头的终极法则！
“你要是觉得自己大材小用了，我会给你机会的，但前提你要证明你配得上！”
“先带着这帮年轻人，把底子打好了，帮我把第一波产量做起来。”
“等下个月，我会进两台这地界上根本见不到的设备！”
“等到那时候，有的是精密零件让你去挑战，只要你别认怂就行！”
听到根本见不到的设备这句话，王建业原本都有些呆愣的双眼，瞬间又有神了起来！
对于一个干了一辈子机床的老钳工来说，还有什么比最高精尖设备的挑战，更能让人热血沸腾的？！
“张厂长！我老王以前是个浑人，但今天起，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带不出来他们，我从此再也不干这营生了！”
王建业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扯掉头上的鸭舌帽，恭恭敬敬的给张国栋鞠了一躬。
眼底只有彻底的折服，再无半点以往的傲慢。
周遭的工人们更是鸦雀无声，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斥着深深的敬畏。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老板，不仅脾气硬，而且手艺还比八级钳工更猛！
简直就是神了！
“好，我相信你的话，开工吧！”
张国栋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面向所有人，准备重新安排组装线的工作。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车间大门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掌声。
“啪！啪！啪！”
张国栋循声回过头去。
只见一个穿着笔挺修身的蓝色列宁装，剪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人，从门口缓缓走来。
正是之前在百货大楼帮过自己一把的高中老同学，轻工局经销科的苏雪。
此时的苏雪，那一双如秋水般明媚的眸子里，毫不掩饰满是惊艳与赞赏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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