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突然发难
周一早上七点半，二机厂大礼堂。
第三季度物资盘点大会一年就这么一回，从厂长到车间班组长全得到场。
大礼堂正中间拉了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字写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墨汁还淌了一道。
礼堂里摆了上百把老式木头折椅，前三排坐的是厂委成员和各科室主任。
后面密密麻麻的，塞了各车间的正副主任和班组代表。
纵使角落里的铁皮风扇转个不停，也压不住一屋子人的嗡嗡声。
张国栋则坐在第四排靠边的位置，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手里攥着一支钢笔转着圈。
胖子和瘦猴不够级别进大礼堂，在外头棚子底下候着。
大会已经开了半个来钟头了。
生产科先上去念了一通洋洋洒洒的报告，中心思想其实就一句话。
完成上级指标，但距离先进还有一定差距，还需要再接再励！
然后是技术科，然后是行政科，然后是工会……
一个接一个，全是照着稿子念，张国栋听得是昏昏欲沉，眼皮子都快粘上了。
前排正中间坐着的赵山河倒是精神十足，不时还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上两下。
轮到后勤科上场的时候，张国栋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刘长贵这个老王八蛋，今天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涤卡中山装，上衣口袋里还装模作样地插着两支钢笔。
他这刚走上台还没等说话，下面好几个人的目光就往张国栋这汇聚了过来。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这半个月，俩人的事早就在厂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刘长贵想安排人手去张国栋那边，结果张国栋没答应，他就反过来卡了大集体的废料调拨。
这种事放到以前别说吵架了，打起来都算正常。
虽然现如今没人那么干了，但这俩人也是针尖对麦芒。
今天这场大会，十有八九要闹腾起来。
台上的刘长贵先是做了一通平平无奇的常规汇报。
张国栋靠在椅背上，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只是嘴角微微勾着。
刘长贵念稿子看起来正常，但不时瞄向自己，显然是肚子里憋着坏水，想使坏呢。
果不其然！
日常工作刚汇报完毕，刘长贵就突然把双手往台上一撑，表情也凝重了起来。
“赵厂长，各位厂委领导。”
“下面，我还要汇报一个计划外的严重情况！”
台下的众人顿时抬头看了过去。
赵山河也停下了手中的钢笔，点点头道：“说吧。”
刘长贵深吸一口气，随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直接拍在了发言台上！
“各位领导！我们后勤科在本季度的物资盘查中，发现了一笔重大的账面亏空！”
他顿了一下，目光看向了张国栋那边，毫不客气地说道：
“经多次核实，本厂废料仓中，黄铜类废旧物资，账面应存数是七千二百四十六斤。”
“但实际库存，只剩不到三千斤，缺口高达四千三百斤！”
“整整四千三百斤黄铜啊！同志们，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这话一出，大礼堂里瞬间炸了锅！
“多少？！少四千三百斤？！”
坐在前排的技术科老何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他是老技术员，对数字最为敏感！
四千多斤黄铜，按废品回收价一毛五一斤算，那也是六七百块的窟窿。
说多不算特别多，但也足够给一个车间的人发一个月工资了。
赵山河的眉头也拧了起来，不过并没有慌乱，沉声说道：“刘长贵，你给我讲清楚，这个亏空是什么时候出的？”
“厂长，您别急，这个我也调查清楚了……”
刘长贵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上了一点凝重。
“这个亏空，恰恰就出在今年七月份之后……”
“也就是咱们厂那个‘附属青年大集体金属加工处’，成立之后才有的！”
这话一出，台下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张国栋！
可张国栋坐在那儿仍旧没任何表情，仿佛说的事情跟他完全无关一样。
刘长贵对此也完全不在意，继续又从那沓纸里抽出几张来，一张一张在台上排开。
“我这里有七月、八月、九月，三个月的领料单存根。各位领导请看！”
“七月份，大集体领走废铜料一千二百斤，八月份又领了一千一百斤。”
“但实际上，大集体交回来的成品打火机按用料折算，最多用了一千斤！”
他拿手指点着那些单子，声音越来越大。
“也就是说，最保守估计，有一千三百斤的废铜，既没变成成品，也没退回仓库！”
“再加上九月份冻结调拨之前，那些零碎出库记录……数字只会更大！”
他猛地把文件拍在桌面上，振振有词地说道：
“厂长！这些物资是国家的财产！当初我们后勤科也是看在厂委支持试点的份上，对大集体给予的物资倾斜和照顾！”
“可结果呢？有人拿着厂里的信任中饱私囊，倒卖国有物资牟取暴利！”
他终于把那能吃人的目光直接投向了张国栋！
“张国栋同志，我这里每一张单据都是白纸黑字，你能不能给在座的各位领导解释解释，这些铜到底去哪了？！”
寂静。
整个大礼堂内，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前排几个厂委委员小声咬着耳朵，又齐齐看了眼赵山河，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无比。
旁边行政科的老赵，财务科的孙会计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嘴角微微往下撇。
夹在这些中间的赵山河，额角的青筋已经一跳一跳了。
虽没开口发表意见，但搁在桌面上的右手已经收了起来。
台下有些不明就里的车间代表，更是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这也太过分了吧，四千多斤铜啊，胆子真肥！”
“我就说嘛，一个二十来岁的小青年，鸟枪换炮这么快，不正常……”
“哎你小声点！他可是赵厂长面前的红人呢！”
“红人咋了？红人犯了事也得查！”
听着四面八方飘过来的闲言碎语，张国栋抬起头，正对上刘长贵那双装出来的义愤填膺的眼睛，嘴角不由得笑了起来。
“赵厂长。”
张国栋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我想回应刘科长刚才的几点质疑。”
“不过，在此之前……”
说着话，张国栋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我想先请刘科长，跟我确认一个前提！”
刘长贵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张国栋不但没跳起来辩解，而是先问起了自己。
“什么前提？”刘长贵皱眉道。
张国栋抬手比划了下说道：“刘科长刚才说，大集体的铜材，全部来自厂内后勤科废料仓的调拨？”
“换句话说，就是大集体的原料来源，只有后勤科这一个渠道。”
“刘科长，你是这个意思吧？”
刘长贵眼珠子一转。
这话里头好像有什么陷阱，但自己一时半会儿还品不出来！
不过……张国栋一个新来的楞头青，能从哪儿弄到铜呢？
除了自己后勤科的废料仓，陵海市面上谁还卖工业黄铜？
“当然是了！”
刘长贵底气十足的瞪了瞪眼。
“大集体的红头批文上白纸黑字写着，废旧物资由后勤科统一调配！”
“不从我这儿拿，难不成从天上掉下来的？！”
张国栋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盛！
“好！刘科长这话，在场各位领导都听清了吧？”
话说到这里，张国栋伸手探进贴身口袋，慢慢掏出一个信封来。
信封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
张国栋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了厚厚一叠纸。
各种票据，发票，还有盖了红章的收据，捏在手里足有小半寸厚！
“这些东西！”
张国栋把那一叠东西往上一举，抖落的纸张哗啦作响。
“是我大集体自九月一号起，所有原材料的外部采购凭证！”
刘长贵的脸色瞬间一变！
张国栋一张一张往外抽，每抽一张就念一句。
“九月三号，外采锡青铜柱料五百斤，有供方收据凭证。”
“九月十二号，外采黄铜棒料一百二十斤，有供方收据凭证！”
“九月十九号，外采紫铜边角料八十斤……”
张国栋一口气念了七八张单子，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安静的礼堂里。
与此同时，刘长贵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张国栋走上前，把那叠票据直接放在了赵山河桌子上。
“厂长，你可以看看，整个九月份，我的大集体没有领过后勤科一两废铜。”
“我所有的原材料，全部来自外部合法采购！”
“每一笔都有对应的票据！”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已经开始冒汗的刘长贵：“那么问题来了，刘科长……”
“你仓库里少了四千三百斤铜，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丢的那些铜，到底去了哪儿？！”
这番话说完，整个大礼堂突然变得一片哗然。
刘长贵张了张嘴，一个字再也说不出来！
赵山河手里的钢笔，直接就扔在了桌子上！
他抬头死死地盯着刘长贵，目光像两把烧红了的刀子！
“刘长贵，你接着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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