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行，我信你
“哥！你……这又买啥了啊？”
张小燕的惊呼声实在是太大了，大到整条巷子的门帘子都跟着掀开了！
张国栋本来是不打算太声张的，可这下连院门都没等进去，筒子楼窗户就探出了三四颗脑袋。
南边院墙根底下，纳鞋底的刘二婶也瞪大了眼珠子，盯着那个齐腰高的大纸箱。
飞跃牌电视接收机！！
箱子上那几个红字，简直是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小燕洒了一地洗衣水也顾不上了，直接就冲了过来。
“电……电视机？！”
她趴在纸箱子上摸了又摸，满脸欣喜地说道：
“哥，你没唬我吧？这是真的电视机？！”
“呵呵，这还能有假么？”
张国栋跳下三轮车，递给蹬车的师傅五毛钱。
“劳驾师傅，帮我把电视机搬进院子里吧。”
蹬车的老师傅自然是乐呵呵的搭了把手，临走前还回头瞅了好几眼，啧啧了两声才蹬着空车走了。
好家伙，这电视机一放到张家门口，这下整个一大片可就真的全炸窝了！
“哎呦我的天！电视机？！”
“是真的！老张家买电视了！！！”
穿背心的，踩着拖鞋的，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的，扛着小板凳准备下棋的……
呼啦啦一下子，全往这边过来了！
不到五分钟，张家院门口就挤了二三十号人！
“嚯！飞跃牌还出了十二寸的了？！”
二楼的老赵头是厂里退休的八级钳工，见过世面，扒着楼梯栏杆往下一看就认出了是什么。
“我的个乖乖，这东西得四百多吧？还得用侨汇券！”
“咱全厂我就知道许主任家有一台九寸的！你们老张家这个比他那台还大三寸啊！”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倒抽凉气！
四百多块！！！
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一年半的钱！
更何况光有钱还不行，没券连柜台都靠不上去！
张宝川这会儿正好在里屋喝茶，听见外头乱成一锅粥了，不由得放下茶缸子走出来。
一看家门口围了那么多人，又看见地上那个比灶台还大的纸箱子，他有点懵了！
“你……你小子又搞了个什么名堂？！”
“呵呵，爸，我就是觉得家里太干净了，给咱家添个大件儿。”张国栋笑着拍了拍纸箱子。
“飞跃牌十二寸黑白电视！以后你在家就能看新闻联播了！”
张宝川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旁边李红梅端着搪瓷盆从厨房出来，听到这番话，搪瓷盆里的菜差点全撒了！
“国栋……你，你这得花多少钱啊？！”
“妈，也没多少，厂里发的奖金攒的。”张国栋接过她手里的盆放到一边，笑着说道。
“走，咱进屋，我把它装上给你们看看！”
围观的人群自觉让开一条道，张国栋则是弯腰抱起纸箱子往里走。
电视不算太沉，也就三四十斤的样子。
拆开箱子搬出来往八仙桌上一搁，整体灰白色的塑料外壳，正面一块暗色的玻璃屏幕，旁边则是两个黑色旋钮。
一个负责调台，一个管音量大小，看起来四四方方像个小箱子
“哥快开！快开开来看看！”张小燕在旁边蹦着喊到。
“好嘞，等一等啊！”
张国栋一边说，一边从纸箱里翻出天线架到了窗台上，又找了根铁丝，从窗户伸出去加长了一截。
电源线插好，旋钮一拧……
“沙沙沙……”
无数白色雪花点在屏幕上乱窜。
全屋人下意识地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张国栋不急不慢地调频道旋钮。
一格、两格、三格……
“咔！”
画面突然一闪。
屏幕亮了！虽然是黑白的，但画面清清楚楚！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播音员正襟危坐，嘴唇一张一合，声音从电视下方的喇叭传出来。
“……各位观众，欢迎收看……”
满屋子的人都兴奋起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
“有人！有声音！”
周嫂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天呐，这就跟厂里放电影的简直一样嘿！”
门口扒着门框的七八号人踮着脚往里头挤。有人的脖子伸得比鹅还长，更人干脆把自家的小板凳搬了过来架在门槛上。
李红梅则是站在一旁，嘴唇一直在哆嗦，两只手抓着围裙角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张宝川默默在堂屋的正座上坐了下来，手里端着那个用了十多年的搪瓷茶缸，表面上不动声色。
但他暗暗挺起来的腰板，比当年戴大红花领劳模奖状的时候还要直！
“老张，你们家这条件，整个二机厂都找不出第二家了！”隔壁的李大爷笑得满脸褶子，恭维地说道。
“嗐，都是国栋这小子自己有出息罢了。”
张宝川端着茶缸子喝了一口，嘴上谦虚着，但那微微翘起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整个前半夜，张家的小院就没闲着。
有端着饭碗过来蹭两眼的，有抱着孩子专门来开眼界的。
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趴在窗台上往里瞅。
李红梅忙前忙后倒了十几碗茶水，热情得恨不得把全院的人都请进屋。
张小燕则是就坐在电视机正下面，两条麻花辫子搭在肩膀上，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屏幕。
新闻联播结束之后是天气预报，天气预报之后又放了一段戏曲节目。
一直到夜里九点多，电视台打出了再见画面，信号消失变成了雪花屏。围观的人才一步三回头地散了。
“明天还来看啊，老张家的！”
“来来来，院里的随时来！”
张宝川站在门口，腰板笔直，一一回应着邻居们的热情。
等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一家四口围坐在饭桌旁。
李红梅给每人盛了碗红薯稀饭，额外加了个咸鸭蛋。
张小燕还兴奋着，两只脚在桌子底下晃个不停。
“哥，明天放学回来还能看吗？”
“那还用说，电视是咱家的，天天都能看！”
“那我能喊我同桌来看吗？她们都没见过电视！”
“随便喊。”张国栋笑了笑。
张宝川闷头喝了半碗稀饭，忽然放下碗看着张国栋。
“国栋，你在厂里到底干什么活，能挣这么多钱？”
这话问得很直，但语气里没有怀疑，只有关切。
张国栋放下筷子。
“爸，大集体的加工厂是赵厂长点头的，我有红头批文有公章，税一分不差，管理费也按月往厂里缴了。”
“每分钱，都是咱干干净净挣来的。”
张宝川盯着自己儿子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你比你老子有出息，但有一条，不能犯法！”
“爸，你就放心吧……”
张国栋端起碗和自己父亲碰了一下。
一旁的李红梅又开始絮叨了。
“国栋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是想着花钱，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隔壁你周婶今天还刚跟我提了一嘴，说她娘家有个侄女……”
只有听到这话，张国栋拿筷子的手一顿，跟着满脸无奈道：
“妈，我真不着急！”
“怎么不急？你都二十三了！你看你爸那会儿跟我……”
“妈……”张小燕拉长了声音替自己哥哥解了围。
“我哥忙着呢，你就别催了！”
李红梅白了闺女一眼，嘟囔了两句也就没再说了。
……
夜深了。
张国栋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两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窗外头，秋虫在院墙根底下叫得欢。
前世的这个时候，父亲已经走了。
母亲整天以泪洗面，小燕开始不喊自己哥了。
那些年就像一个漫长的噩梦，怎么都醒不过来。
如今这屋里有爸妈絮叨的声音，有妹妹喜悦的笑声。
等到了明天，还有飞鸽坤车的按铃声，还会有一群街坊凑过来看电视，满院子都是欢笑声……
这，就够了。
心里默默点头，张国栋翻了个身，安心地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一。
第三季度全厂物资盘点大会要召开了。
自己也该跟姓刘的算算总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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