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死一般的寂静

村长赵大爷拎着两瓶高粱酒，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刘大牛、孙裁缝，还有十几个村里沾亲带故的长辈。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有自家熏的腊肉，有刚下的鸡蛋，还有几只绑着腿的活鸡。

“大爷，您这是干什么？”徐满仓连忙迎上去。

“拜年啊！”赵大爷把酒放在石桌上，搓了搓手，“往年都是晚辈给长辈拜年，但今年不一样。你徐满仓，是咱们整个赵家沟的财神爷！”

“对！财神爷！”刘大牛咧着嘴笑，“要不是厂长，我家今年连顿饺子都吃不上，更别提给我爹翻修那两间漏雨的破屋了。”

“满仓，婶子家也没啥好东西，这几只老母鸡你留着给晚晴炖汤补补。”李婶把鸡塞到徐满仓手里，眼圈又红了。

徐满仓看着一张张淳朴的笑脸，心里一暖。

他没有推辞，把东西一一收下。在这个年代的农村，收下东西，才是拿他们当自己人。

“大牛，去屋里搬两张桌子出来，把瓜子糖块都摆上。”徐满仓吩咐道，“大爷，婶子，今天都在我家吃午饭。咱们喝两盅。”

“好嘞！”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苏晚晴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穿戴整齐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徐满仓特意给她做的收腰呢子大衣，款式新颖，衬得她身段修长，气质出众。

“晚晴丫头真是越来越水灵了，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李婶夸赞道。

苏晚晴微红着脸，落落大方地跟长辈们打招呼，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张罗饭菜。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开春后的打算。

“满仓，劳保服的单子做完了，咱们厂接下来干啥？”孙裁缝抿了一口酒，有些担忧，“红星一号的机器可不能停啊，一停，大伙儿心里就发慌。”

村民们也都停下了筷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徐满仓放下酒杯，扫视了一圈。

“机器不会停。”他语气平稳，却透着绝对的自信，“劳保服只是让咱们吃饱饭。开春，咱们要吃肉。”

“吃啥肉？”刘大牛挠了挠头。

“春装。”徐满仓敲了敲桌子，“大家想想，开春了，天气暖和了，城里那些年轻人，还有谁愿意穿臃肿的棉袄？”

“我打算做一批夹克衫和风衣。用的确良和卡其布，款式要新，要修身。就照着晚晴身上这件大衣的风格改。”

孙裁缝眼睛一亮：“那感情好！这手艺我熟。可是……布料从哪来？咱们手头虽然有钱，但奉天市的布料厂，上次可是把咱们拒之门外了。”

霍老三的封锁，依然是个隐患。

徐满仓冷笑一声：“此一时彼一时。上次咱们是求着买，这次，咱们是拿钱砸。”

他转头看向刘大牛：“大牛，初五一过，你跟我去一趟市里。去会会那个‘奉天第一布商’。”

“好嘞！”刘大牛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吃过午饭，送走乡亲。

徐满仓坐在炕上，拿出一张奉天市的地图。

苏晚晴端着茶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真要去市里拿布？我听说那个布商叫金大牙，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霍振堂肯定跟他打过招呼。”

“打过招呼又怎样？”徐满仓抿了一口茶，“商人重利。霍老三能给他承诺，我能给他现钱。”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晚晴，你初八就要回省城开学了吧？”

“嗯。”

“这次回学校，我给你带点‘特产’。”徐满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什么特产？”

“咱们厂里的第一批春季新款。”徐满仓看着她，“省城大学，可是全省年轻人的风向标。你，就是咱们最好的模特。”

【大学生带货。】

【在这个连广告都少见的年代，这绝对是降维打击。】

正月初六，年味还没散尽。

奉天市，大东布料批发市场。

这里是整个东北最大的布料集散地。金大牙的商铺位于市场正中央，占了整整三个门面。

徐满仓带着刘大牛，踏进了商铺。

铺子里暖气开得很足，几个伙计正在打牌。一个满嘴金牙的胖子正躺在摇椅上，听着收音机里的二人转。

“买布啊？今天还没开张，初八再来吧。”一个伙计头也不抬地甩了一句。

“我们找金老板谈笔大买卖。”刘大牛扯着嗓子喊道。

金大牙睁开眼，打量了一下两人。穿着普通的棉袄，脚上是千层底布鞋，怎么看都像乡下进城采购的村干部。

“大买卖？”金大牙坐起来，吐了口茶叶沫子，“多大？买两匹花布回去给媳妇做衣裳？”

伙计们哄堂大笑。

徐满仓神色不变，走到柜台前。

“两万尺卡其布，一万尺的确良。颜色要藏青、卡其色和军绿。现货，今天就要。”

笑声戛然而止。

金大牙愣住了。三万尺布？这可不是小数目，抵得上他半个月的出货量了。

他重新审视着徐满仓：“兄弟，混哪条道的？看着面生啊。”

“赵家沟服装厂，徐满仓。”

听到这个名字，金大牙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霍老三年前可是放过话，谁敢卖一寸布给赵家沟，就是跟他霍家过不去。

“原来是徐厂长。”金大牙皮笑肉不笑，“久仰大名。不过真是不巧，你要的这些料子，昨天刚被人包圆了。没货。”

“没货？”刘大牛急了，指着后面堆积如山的仓库，“那里面堆的是啥？砖头吗？”

“我说没货就是没货！”金大牙沉下脸，“怎么，还想强买强卖？”

【果然。】

徐满仓拦住要发作的刘大牛。

“金老板，有钱不赚，这可不是生意人的规矩。”徐满仓语气平静。

“规矩？在奉天，霍三爷的话就是规矩。”金大牙冷笑，“徐厂长，你在乡下小打小闹就算了，想进市里，你还嫩点。赶紧走，别逼我赶人。”

徐满仓没动。

他转身，从刘大牛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拉链拉开。

“砰！”

帆布包被重重地砸在柜台上。

一沓沓崭新的十元“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

整个商铺，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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