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送你去远方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块裁剪好的尼龙布料，满脸嫌弃：“用做雨伞的料子做包？又轻又薄，没有质感！好东西，就得用牛皮，用帆布！厚实，耐用！徐厂长，你这是瞎胡闹！”

【经验主义，是创新的第一道坎。】

徐满仓心里清楚，跟他们争辩是没用的。

他一言不发，拿起一件刚刚缝好的，歪歪扭扭的半成品，对孙师傅说：“孙师傅，跟我出去一趟。”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村口的土路上。

正午时分，乡里的邮递员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叮叮当当地过来。车后座上，一个巨大的绿色帆布邮包，被颠得左右摇晃。

“停一下！”徐满仓拦住了邮递员。

他指着那个因为常年日晒雨淋，已经褪色发白、边角磨损的帆布邮包，问孙师傅：“孙师傅，这包，结实吗？”

“当然结实！”孙师傅挺起胸膛，“这都是咱们厂以前做的军用帆布，一个能用十几年！”

“好。”徐满仓点点头，又问邮递员，“同志，你这包，重吗？”

邮递员擦了把汗，苦笑道：“兄弟，何止是重啊！光这空包就有七八斤，下雨天喝饱了水，十几斤都打不住！我这肩膀，就是被这玩意儿压出毛病的！”

徐满仓转过头，看着孙师傅，目光平静：“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用十几年的包，还是一个能让他轻松一点的包？”

孙师傅愣住了。

徐满仓又指了指邮递员被汗水浸透的后背：“他需要的是一个淋了雨会更重的帆布包，还是一个根本不怕下雨的防水包？”

孙师傅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市场，永远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回去吧。”徐满仓将手里的半成品递给孙师傅，“现在，你还觉得这些设计，是花里胡哨吗？”

孙师傅看着手里的尼龙布，再看看邮递员远去的背影，那张固执了一辈子的老脸，第一次露出了思索和动摇。

思想的问题解决了，但材料的问题，却更加棘手。

徐满仓要的那种高密度防水尼龙面料、顺滑的尼龙拉链、高强度塑料插扣……别说赵家沟，就是整个省城都找不到。

“满仓，要不……就算了？咱们用帆布，也能做得很好。”高建国劝道。

“不行。”徐满仓斩钉截铁，“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我们去京城，不是去当陪衬的。”

他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天。

傍晚，他拿着一张写满了地址和产品代号的纸，找到了正在省城替他打点关系的陈六爷。

电话里，徐满仓的语气不容置喙。

“六爷，帮我找几个地方，进几批货。”

“第一个，奉天，红星化纤七厂，他们仓库里有一批给部队做降落伞失败的次品布，代号‘74D’，我要了。”

“第二个，温州，桥头镇五金市场，找一个叫王有财的摊主，他那里有刚从香江偷运过来的尼龙拉链。”

“第三个，南边，石狮服装城，有一批给外贸做运动背包剩下的塑料插扣。”

“……”

徐满仓一口气报出了七八个遍布天南地北的地址和联系人。

电话那头的陈六爷，彻底惊呆了。

他混迹江湖半生，自诩消息灵通，人脉广博。但徐满仓说的这些地方和东西，他听都没听说过。这个年轻人，仿佛有一张覆盖全国的隐形大网。

“徐……徐老板，您放心！”陈六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敬畏，“三天之内，就算上天入地，我也把东西给您凑齐！”

三天后。

当几辆蒙着厚厚帆布的卡车，在夜色中悄悄驶入赵家沟时，整个服装厂都沸腾了。

崭新的面料，顺滑的拉链，精致的配件……

在孙师傅的亲自带领下，车间里的缝纫机第一次开足了马力。

又过了两天。

当第一只成品包，被摆在徐满仓面前时，整个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通体纯黑，造型简约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尼龙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而高级的光泽。每一个针脚，都严丝合缝。侧面的水杯网兜，正面的多个功能分区，背部的海绵缓冲层……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精致与考究。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件来自未来的艺术品。

刘大牛小心翼翼地将它拿起来，翻来覆覆去地看，嘴里喃喃道：“厂长……这……这包也太好看了……叫啥名啊？”

徐满仓看着它，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张决绝的脸，和那句“我看不到未来”。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包身冰凉的触感。

“就叫……”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自嘲。

“‘远行者’。”

送你去远方，也送你……一去不回。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载着赵家沟服装厂的“远征军”，驶向那个在传说中遍地黄金的京城。

车厢里，高建国和刘大牛像两只第一次进城的土拨鼠，脑袋几乎要伸出窗外。

“乖乖！你看那楼，比咱们县政府大楼还高！”

“满仓哥，你说皇帝当年住的地方，是不是就在那儿？”

徐满仓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华北平原，没有说话。

【回来了。】

【只是，不再是那个连一张卧铺票都买不起的穷小子了。】

他的身边，一个用厚帆布精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占据了半个座位。

那是“远行者”，他们唯一的样品，也是全部的希望。

京城站。

当“赵家沟代表团”扛着大包小包，走出人潮汹涌的出站口时，瞬间被首都的气派给镇住了。

宽阔的马路，川流不息的汽车，以及路人脸上那种自信从容的神态，都让他们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展销会的地点，在京城展览馆，一座典型的苏式建筑，宏伟而庄重。

当他们找到自己的展位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一个位于角落，只有三米见方的小小空间，一块蓝色的绒布背景板，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就是全部。

而就在他们斜对面，一个占据了至少两百平米，用玻璃、射灯和镀铬金属搭建起来的豪华展台，如同一个巨无霸，散发着咄咄逼人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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