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活我接了

徐满仓缓缓放下电话，心中也是微微一惊。

他打给“老师”的那个电话，其实是他前世记忆中，一位对他有知遇之恩的经济学泰斗的号码。他只是想借此拖延时间，虚张声势。

他赌的，是李主编的那篇报道，已经引起了更高层面的注意。

但他没想到，注意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而且派来的人，级别如此之高。

“林……林主任，误会，这都是误会！”钱文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快步走到林晚面前，想要伸出手。

林晚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了徐满仓面前。

她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审视。

“你就是徐满仓？”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感情。

“我是。”徐满仓迎着她的目光，不卑不亢。

“你的胆子，比我想象中要大。”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也比我想象中……要年轻。”

她瞥了一眼桌上那份钱文华刚才念过的文件，冷哼一声。

“座谈会？我看是批斗会吧。拿着计划经济的剑，斩市场经济的官。钱厅长，你们商业厅，好大的威风。”

钱文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哆哆嗦嗦地说道：“林主任，我们……我们也是为了规范市场，没有别的意思……”

“规范市场？”林晚转过身，目光如刀，“我看，是维护你们自己的垄断利益吧！中央三令五申，要搞活经济，要鼓励个体和乡镇企业发展，文件都发到你们桌子上了，你们就是这么落实的？”

“把改革的先锋当成批斗的对象，把创新的模式污蔑为投机倒把！钱文华，你的问题，很严重！回去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听候处理！”

一番话，字字诛心。

钱文华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完了。

处理完钱文华，林晚不再理会会议室里这群失魂落魄的官僚，她对徐满仓道：“徐厂长，借一步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令人窒息的会议室，来到了招待所安静的后院。

高建国像个小跟班一样，激动又紧张地跟在后面，他看徐满仓的眼神，已经近乎于看神仙。

黑道大佬，说收编就收编。

厅级干部，说扳倒就扳倒。

这世上，还有他办不成的事吗？

“那通电话，你打给谁的？”后院的凉亭里，林晚开门见山地问道。

“打给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者。”徐满仓没有正面回答。

林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追问。

“我们体改委，一直在寻找一个能够打破现有僵局的乡镇企业模型。你们赵家沟，进入了我们的视线。”她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李主编的那篇报道，写得很好。但那只是表象。”

“我们想知道，‘赵家沟模式’，是否具有可复制性，能否在全国范围内推广。”

徐满仓心中一动。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林主任想怎么验证？”

“很简单。”林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光靠一款健美裤，走不远。它能让赵家沟富起来，但撑不起一个‘模式’的高度。”

“国家需要看到的，是你们持续创新的能力，是你们引领一个产业变革的潜力。”

她将那份文件推到徐满仓面前。

“这是我们体改委联合轻工业部、商业部，即将在京城举办的一场‘全国首届新产品新设计展销会’的内部方案。”

“这场展销会，不看资历，不看背景，只看产品。参展的，有全国顶尖的国营大厂，有背景深厚的部委直属企业，甚至还有第一批进入中国的港资、外资公司。”

“而展销会的核心，是一个匿名的产品设计竞标。”

她的手指，点在了方案的某一页上。

“竞标的主题是：为中国城市女性，设计一款能够代表新时代风貌，兼具实用与美观的‘通勤包’。”

“最终的获胜者，不仅能拿到部委牵头的第一笔巨额订单，其产品还将作为标杆，向全国的国营百货系统进行推广。”

“这，就是我们给你的考卷。”林晚看着徐满仓，一字一句地说道，“一个月后，京城。带着你的设计，来参加这场竞标。”

“赢了，‘赵家沟模式’就会成为国家级的典型，你们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政策和资源扶持。”

“输了，你们就只是昙花一现的草根神话。”

徐满仓的呼吸，微微一滞。

徐满仓盯着桌上的文件。京城。

按他原先的盘算，拿下全省供销社渠道至少要两年。如今这展销会，直接把通往全国市场的跳板架到了他脚边。

跨省审批免了，地方保护主义的壁垒绕过去了。对手是国营大厂和港资企业。赢了，直接对接部委拿订单。

这买卖划算。

他把文件拽过来，翻开竞标细则。通勤包。用尼龙布还是牛皮？五金配件去哪进货？成本控制在多少能压住港资？他脑子里开始过赵家沟那几台缝纫机的产能数据。

“参展费用谁出？”徐满仓抬起头。

林晚扣公文包的手停在半空。别人遇上国家级展会，开口全是表态表决心。这人先问钱。

“路费住宿自理，场地费部委包了。”林晚把搭扣按上。

“管饭就行。”徐满仓把文件卷成筒，敲了敲石桌，“活我接了。”

高建国站在凉亭台阶下，探着半个脑袋。他打量着徐满仓的后背。一个乡镇小厂的厂长，跟体改委主任谈条件，连磕巴都不打。这小子背后指不定藏着多大的人脉。高建国摸了摸下巴，盘算着这次跟着去京城，能不能去王府井转转。听说那边的女售货员都穿健美裤，身段显。

林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下摆。体改委需要一条鲶鱼来搅动死水，赵家沟就是这条鲶鱼。至于能不能活下来，看他自己的本事。

她往外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声响。走到凉亭出口，她停下脚步，转过头。

“提醒你一句。”

徐满仓没接话，正琢磨厂里那几个女工的手艺能不能做出新版型。

“这次竞标呼声最高的，是香港沈氏集团旗下的皇冠皮具。他们为了拿单子，从法国请回一个设计师。”

林晚视线落在徐满仓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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