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陈观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讥讽的笑容：“徐老板，你是来给我上政治课的？”

“不，我是来跟陈六爷谈一笔生意的。”徐满仓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份报纸，推到了陈观面前。

正是那份刊登着《俺们村的女人也能踩缝纫机了》的县报。

陈观的目光扫过那个土得掉渣的标题，眉头皱了起来。

徐满仓没有停，又拿出第二份报纸，是《省城日报》，上面是高建国宣布公开健美裤技术的报道。

“陈六爷或许看不上这些。”徐满仓的语气依旧平淡，“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赵家沟，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山沟。三百户人家，一半吃不饱饭。我，带着他们办了个服装厂。一个寡妇，靠踩缝纫机，一个月能挣一百多，比县长的工资都高。一群退伍的兵，在我这找到了用武之地，成了保卫工厂的护厂队。”

“我们的健美裤，火了。有人模仿，是国营大厂，想用价格战挤死我们。我们输了吗？没有。我们把技术送给了人民，自己升级换代，他们破产清算，厂长气得住了院。”

“我们的名声，传出去了。有人眼红，是你的兄弟王豹，想用钱和拳头，把我们的货一口吞下。我们怕了吗？没有。我的乡亲们，那些拿惯了锄头的农民，那些刚吃上饱饭的女人，抄起铁锹镐把，把他的人打了出去。”

徐满仓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进陈观的心里。

他说的不是生意，不是对错，而是一种“势”。

一种由下而上，为了“好日子”而凝聚起来的，无可阻挡的“势”！

“陈六爷，你看到了吗？”徐满仓的手指，点在那篇《俺们村的女人也能踩缝纫机了》的文章上，“这不是一篇报道，这是我们赵家沟的护身符。县里，把它当成农村改革的典型。市里，把它当成扶贫攻坚的样板。省里，更是把它看作是响应国家号召的排头兵。”

“你动我，不是动一个商人。是动一个‘改革先锋’，是打几级政府的脸。”

“你断我的财路，不是断一个厂的财路。是断了几百户农民‘奔向好日子’的希望。你觉得，那些靠着我们吃饭的农民，会答应吗？那些把我们当政绩的领导，会答应吗？”

【跟我讲地下秩序？我直接跟你聊顶层设计。降维打击，就得这么玩。】

陈观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

他混迹江湖半生，靠的就是一个“狠”字和对人性的洞悉。他能看透一个人的贪婪、恐惧、欲望。

但他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根本没站在地上跟他对话。他站在云端，手里牵着的不是刀，不是枪，而是政策、是民心、是舆论！

这些东西，虚无缥缈，却比任何刀枪都更致命！

“你……”陈观的喉咙有些发干，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气场，在对方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撕得粉碎。

“所以，陈六爷，”徐满仓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现在，我们再来聊聊规矩。”

“你的规矩，是断指赔钱，划地为王。这个规矩，太小了。”

“我的规矩是，顺势者昌，逆势者亡。”

“顺着这个时代，跟着我，我让你赚比倒卖货物干净一百倍，也多一百倍的钱。你的网络，可以变成我的渠道。你的兄弟，可以变成我正规的经销商。你们，可以从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来，做一份能摆在台面上，能传给子孙后代的正当生意。”

“逆着这个时代，跟我作对。你的下场，不会比纺织一厂的王厂长更好。他只是住院，而你，可能会消失。”

徐满仓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

“现在，你告诉我，谁的规矩，才是规矩？”

陈观死死地盯着徐满仓，额头上，不知不觉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对话，而是在跟一个时代对话。

他输了。

从对方开口问出“这天是谁的天”时，他就已经输了。

“口说无凭。”陈观沙哑地开口，做着最后的挣扎，“你说的这些，太虚了。”

“是吗？”徐满-仓笑了。

也就在这时。

“咚咚咚。”

天字号房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陈观身后的壮汉眉头一皱，就要呵斥。

“让他进来。”陈观沉声道。他知道，这是对方的后手。

门被推开，一个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看都没看陈观，径直走到徐满仓身边，热情地伸出手。

“满仓老弟！让你久等了！省里刚开了个会，关于扶持乡镇企业改革的座谈会，点名要你们赵家沟做典型发言，我这才脱开身！”

来人，正是省报经济版主编，李东升！

陈观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

李东升的出现，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字号房内凝固的空气。

他身上那股体制内精英干部的气息，与陈观的江湖气场，形成了鲜明而剧烈的冲突。

陈观身后的铁塔壮汉，眼神中的凶狠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再能打，也不敢对这种人物动手。

陈观的心，则彻底沉入了谷底。

如果说，刚才徐满仓说的那番话，是战略上的恐吓，那么李东升的出现，就是战术上的绝杀。

他把一场地下的“鸿门宴”，变成了一场半公开的“工作会晤”。

“李主编，坐。”徐满-仓笑着指了指桌边最后一个空位，“来得正好，我正跟陈六爷谈合作呢。”

“合作？”李东升这才将目光转向陈观，他扶了扶眼镜，眼神中带着审视，“这位是？”

“陈观，道上的朋友给面子，叫一声陈六爷。”徐满仓轻描淡写地介绍道，“陈六爷手底下渠道广，人脉多，正准备响应国家号召，投身改革浪潮，帮我们赵家沟开拓市场，共同致富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了陈观的底，又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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