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像个小监工一样

“满仓，你这地基得往宽了打。以后念念长大了，还得给她留个单独的屋。”刘大牛光着膀子，一铁锹下去，翻起一大块黑土。

徐满仓的旧院子里，人声鼎沸。

几十个青壮年，有的拆墙，有的搬砖，有的和泥，干得热火朝天。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脊背往下淌，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放心吧大牛哥，亏不了我闺女。”徐满仓递过去一根烟，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踏实。

这就是根。

省城的四合院是面子，赵家沟的家才是里子。

念念穿着花布衫，像个小监工一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给这个叔叔递块毛巾，一会儿给那个伯伯端碗水，清脆的嗓门在院子里回荡。

整个赵家沟，都沉浸在一种靠自己双手创造新生活的喜悦之中。

“轰隆隆——”

一阵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断了院子里的喧闹。

这年头，村里除了徐满仓的解放卡车，很少有别的车进来。

众人停下手里的活，纷纷扭头望向村口。

一辆半旧的绿色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最终停在了徐家院子门口。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公社的张书记，他满脸堆着笑，小跑着拉开后座的车门，姿态放得很低。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从后座下来。他扶了扶眼镜，目光挑剔地扫过院子里光着膀子的村民，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钱科长，这就是赵家沟。”张书记哈着腰，指了指院子。

钱科长没理他，径直走进院子，皮鞋踩在泥地上，似乎生怕沾上泥点。

“谁是徐满仓？”钱科长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村民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紧张和茫然。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徐满仓。

徐满仓拍了拍手上的土，不咸不淡地开口：“我就是。这位同志，有事？”

钱科长上下打量着徐满仓，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轻蔑：“我，县工商科的钱明。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赵家沟私自开办工厂，搞投机倒把，扰乱市场秩序。特来调查。”

投机倒把！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所有村民心上。

不少上了年纪的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们经历过那个年代，知道这顶帽子有多重。

刘大牛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挡在徐满仓身前：“领导，你可不能乱说！我们这是村办企业，给大队挣钱，给集体创收，怎么就成投机倒把了？”

“村办企业？”钱科长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我看了你们的账目。一个村办厂，工人的工钱比我们县纺织厂的正式工还高？你们卖的裤子，一条二十块，比一头猪还贵！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是剥削！是资本家作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正在打地基的新房：“赚了黑心钱，就给自己盖大瓦房！徐满仓，你的问题很严重！”

公社的张书记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想插话又不敢。

村民们彻底慌了。

他们只知道跟着满仓干活能挣钱，能过上好日子，从没想过这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念念被这阵势吓到了，跑过来紧紧抱住徐满仓的大腿，小脸煞白。

徐满仓弯腰摸了摸念念的头，示意她别怕。

他站直身子，目光平静地看着钱科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钱科长是吧。”徐满仓开口，“我们办厂，在大队备过案，给公社交过管理费。我们挣的钱，每一分都清清楚楚。一部分给村民发工钱，一部分留作村里公积金，剩下的投入再生产。村民们靠自己劳动挣钱盖房，有错吗？”

“至于价格，我们的衣服在省城卖得好，那是市场决定的。钱科长要是不信，可以去省城红星百货大楼看看，我们赵家沟的专卖店就在那。看看是我们在强买强卖，还是城里人排着队抢着买。”

徐满仓的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钱科长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他没想到一个泥腿子，嘴皮子这么利索。

“少跟我在这狡辩！”钱科长一挥手，语气强硬，“省城？省城也归我们管！我现在宣布，赵家沟服装厂，即刻停工！所有账目、库存、设备，全部封存，等待进一步处理！”

他转头对身后的两个工商科干事命令道：“去，厂房贴封条！”

“是！”两个干事就要往后街的厂房走。

“我看谁敢！”刘大牛眼睛红了，举起手里的铁锹，几十个壮汉也默默围了上来，手里都攥着拆房的家伙。

这是要断了全村人的活路！

钱科长没想到这群村民敢公然对抗，又惊又怒：“反了！你们要造反吗？暴力抗法，罪加一等！张书记，这就是你管的好地方！”

张书记两腿发软，哭丧着脸：“大家冷静，冷静！有话好好说……”

场面一触即发。

徐满仓却抬手，拦住了刘大牛。

他看着脸色铁青的钱科长，忽然笑了。

“钱科长，这么大火气干什么。”徐满仓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我就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钱科长哼了一声，没接烟。

“我们赵家沟服装厂，是省城红星百货高建国高厂长亲自来考察，牵头扶持的。高厂长的报告，是直接递到市里的。”徐满仓慢条斯理地说，“你今天封我的厂，是你的个人意思，还是县里的意思？或者说……是市里的意思？”

一连串的发问，像一把把小锤，敲在钱科长心上。

高建国？市里？

钱科长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只是接到了一个老战友的电话，说赵家沟抢了他亲戚家国营服装厂的生意，让他来敲打敲打，顺便捞点好处。他以为这只是个没根基的暴发户，没想到还牵扯到市里的人。

但他已经骑虎难下。

“少拿市里压我！”钱科长色厉内荏地喝道，“天王老子来了，违规了也得查！今天这厂，我封定了！”

“好。”

徐满仓点点头，收回了烟。

他转身对刘大牛说：“大牛哥，让兄弟们把家伙放下。我们是守法公民，要配合领导工作。”

村民们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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