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近乎狂热的生机
这天中午。
徐满仓正在院子里洗头。
村长赵长顺急匆匆地跑进院子，满头大汗。
“满仓！出事了！”
徐满仓拿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水沫子：“叔，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县里来人了！工商局和税务局的车停在村口。说是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非法雇佣劳工，要查封你的作坊！”赵长顺急得直拍大腿。
徐满仓擦头的动作一顿。
1983年。个体户雇工超过七个人，在政策上还是个灰色地带。著名的“傻子瓜子”事件就在这几年。
这是有人眼红了，在背后捅刀子。
“谁带的队？”徐满仓把毛巾扔进盆里。
“县工商局的李科长。”
徐满仓冷笑一声。
“叔，把村里的老少爷们都叫上。去大队部。”
“你要干啥？可不能跟政府干仗啊！”赵长顺吓坏了。
“不干仗。”徐满仓穿上外套，眼神冷冽，“去给他们讲讲，什么叫带动农村经济发展。”
大队部院子门外。
两辆绿色的吉普车停着。
几个穿制服的干部站在院子里。为首的李科长挺着个啤酒肚，手里拿着个本子，正指挥人去贴封条。
“都停下！谁敢封我们村的财神爷！”
一声怒吼。
几百号赵家沟的村民，拿着锄头、铁锹，黑压压地涌了过来，把大队部围得水泄不通。
刘婶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把菜刀：“我看谁敢断老娘的财路！”
大队部院外。
几百号村民黑压压一片。锄头、铁锹、扁担，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刘婶举着菜刀，唾沫星子乱飞：“封条？老娘今天先给你贴个封条！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谁敢动满仓，先从老娘身上踏过去！”
李科长吓得连退三步，啤酒肚直哆嗦。他带了五个人，面对几百个红了眼的庄稼汉，腿肚子转筋。
“反了！你们这是暴力抗法！”李科长强撑着喊，声音劈了叉。
“婶子，把刀放下。”
徐满仓排开人群，走了出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外套，袖口挽到手肘，脸上挂着淡笑。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满仓！不能让他们封啊！咱家一家老小指望这活儿吃饭呢！”刘婶急得直跺脚。
“放心。天塌不下来。”
徐满仓走到李科长面前。一米八三的个头，极具压迫感。
李科长咽了口唾沫，往吉普车靠了靠：“你就是徐满仓？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非法雇工。”
徐满仓没接话，转头看向赵长顺：“叔，去把你抽屉里那份红头文件拿来。”
赵长顺愣了一下，一拍大腿，转身跑进屋。
片刻后，赵长顺拿着一张盖着大红公章的纸跑出来。
徐满仓接过纸，抖开，递到李科长面前。“李科长，看清楚。”
李科长眯着眼看去。
《赵家沟大队副业互助合作社成立协议》。
“李科长。这不叫非法雇工。”徐满仓点了一根红塔山，吐出青烟，“这叫村办集体副业。我是大队选出来的合作社带头人。乡亲们是在为大队干活。至于利润……”
徐满仓回身，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砌砖的新学校。
“利润的百分之三十，作为管理费上交大队。第一笔钱，已经用来翻修村办小学。红砖水泥都在那摆着。李科长要不要去核实一下？”
李科长愣住了。
村办集体？反哺教育？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这年头，鼓励农村搞副业，谁敢查封一个给村里修学校的集体企业？
“这……举报人明明说你是个体户……”李科长额头冒汗。
“举报人眼瞎。李科长不能跟着瞎。”徐满仓弹了弹烟灰，“大队部的公章在这盖着。赵家沟几百口人作证。李科长要是觉得有问题，咱们现在去县里，找县长评评理。问问他，赵家沟自己赚钱修学校，犯了哪条法？”
李科长看着那张盖着公章的纸，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几百号村民。
他懂了。这徐满仓是个懂行的。把私人作坊挂靠在村集体名下，无懈可击。
“误会。看来是群众举报有误。”李科长干笑两声，把本子揣回兜里，“既然是村办企业，那就好好干。带动乡亲们致富是好事。”
“李科长慢走，不送。”徐满仓摆摆手。
两辆吉普车灰溜溜地开走了。扬起一阵黄土。
“满仓！这就没事了？”赵长顺擦了擦汗。
“没事了。以后咱们就是正规军。”徐满仓转过身，看着满院子的村民。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刘婶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吓死老娘了。满仓，真有你的！”
徐满仓走到案板前，看着那半扇猪肉。“叔伯婶子们。今天虚惊一场。这半扇猪肉，全炖了。大丫，去把账本拿来。今天，发工资！”
“好嘞！”大丫脆生生地应道。
下午。大队部院子飘满肉香。
两口大铁锅里，五花肉炖着白菜粉条，咕嘟嘟冒泡。油花在汤面上翻滚。
长桌前，徐满仓拉开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
“哗啦——”
一捆捆十元面值的大团结，一叠叠两元、五元的绿票子，堆成了小山。
几百号村民眼睛全直了。呼吸急促。
这穷山沟，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现钱。
“按规矩来。念到名字的，上来按手印领钱。”大丫翻开账本，拿着算盘。
“刘春花。”大丫喊道。
刘婶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手，挤到前面。
“刘婶，这半个月，你一共交了三千个合格的发圈。一分钱一个。一共三十块。”大丫拨了几下算盘，从钱堆里数出三张大团结，递过去。
刘婶双手颤抖着接过钱。三十块！这顶得上她男人在镇上砖窑干两个月的苦力！
“满仓……婶子谢谢你！”刘婶眼眶红了。
“婶子，手艺好，钱就多。拿着吧。”徐满仓笑着点头。
“王二柱家。”
“两千五百个，二十五块。”
“李大牛家。”
“四千个，四十块。”
一个个村民上前领钱。拿到钱的，有的死死捂在胸口，有的跑到角落里沾着唾沫数了又数。
整个院子，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生机。
傍晚。赵家沟的土路上，到处是端着海碗蹲在门口吃饭的汉子。碗里全是肥肉片子。
代销点的散装白酒被买空了。谁家婆娘要是今天没领到十几块钱，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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