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坐稳你那金山！咱进城了！
“今天出货八百双。手套四百五十，鞋垫三百五十。”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净利润，二百四十五块。”
徐满仓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合上账本。
距离五月八号签合同，已经过去十天了。作坊的产量完全跟得上。再有五天，第一批两千双的货就能交了。
他摸了摸兜里那张苏晚晴寄来的信。信里说，省城天气热了，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合胃口。
“等交了货，去省城看看她。”徐满仓吹灭了油灯。
五月二十三日，宜出行。
徐满仓雇了镇上老李头的手扶拖拉机。
五月二十三，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里的狗还没叫唤几声。
徐满仓和镇上赶车的老师傅老李头，已经吭哧吭哧地把十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全搬上了手扶拖拉机的车斗。
麻袋码得跟城墙垛子似的，里面是两千双加厚帆布手套，还有两千双艾草劳保鞋垫。
沉甸甸的，压得车胎都瘪下去一圈。
老李头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攥紧冰凉的摇把，卯足了劲猛地一转。
“吭哧……吭哧……突突突突！”
拖拉机跟得了羊癫疯似的剧烈抖动起来，屁股后头的排气管喷出一股能呛死人的黑烟，在清晨的薄雾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老李头咧着一口黄牙，嗓门洪亮：“满仓，坐稳你那金山！咱进城了！”
徐满仓找了个稳当的地儿，一屁股坐在麻袋上，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
衣服里头，周兰英昨晚熬夜用粗布缝了个内兜，棉纺厂的合同和收据就贴身放着。那几张纸，此刻被体温捂得发烫，像是揣着一团火。
这是他的底气，也是他给作坊里几十号人许下的奔头。
拖拉机一上路，就像头撒欢的铁牛。
村里的土路换成了镇上的石子路，石子路又颠簸着接上了通往省城的柏油路。
路边的土坯房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红砖楼。空气里熟悉的黄土味儿，也被一股子呛人的煤烟子味儿取代。
四个钟头，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等拖拉机终于在一扇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门前熄火，徐满仓的耳朵里还嗡嗡地响个不停。
“省营红星棉纺厂”。
门口那块刷着红漆的木牌子，比村委会的大招牌气派了不知道多少倍。
徐满仓从车斗里跳下来，双腿发麻，差点一个趔趄。他用力拍了拍身上的黄土，这身行头，跟这厂子的大门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门卫室里，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胖子正翘着二郎腿，捧着个搪瓷大茶缸子，有滋有味地吹着热气。
徐满仓走进去，屋里一股子茶叶沫子和汗水混杂的酸味。
“同志，你好。”
胖子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找后勤科的李科长，约好了今天来交货。”徐满仓说着，从兜里摸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客客气气地递过去。
胖子这才斜着眼瞥了他一下，目光在那根烟上停留了两秒，没接。
“李科长？李科长是你叫的？”他把茶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了出来，“哪个单位的？介绍信呢？”
这架势，是想拿捏一下他这个乡下来的。
徐满仓心里门儿清。
他也不恼，慢条斯理地把烟收了回来，自己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我叫徐满仓，李科长亲自去我们村签的合同。你要不打个电话问问？”
他吐出一口烟圈，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别耽误了厂里的大事。”
声音不大，但“亲自”、“合同”、“大事”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胖子眯缝着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重新开始上下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像个泥腿子，说话的气势倒是不怵。
他拿起桌上那台老旧的黑色手摇电话，慢悠悠地摇着号码，嘴里还阴阳怪气地嘀咕：“我倒要看看，哪个李科长这么大面子，还亲自下乡……”
门卫大爷往里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李科长夹着本子，带着两个库管员走了出来。
“徐老板，挺准时啊。”李科长看了看表。
“公家的事，不敢耽误。”徐满仓一挥手，老李头把拖拉机倒进仓库院子。
麻袋解开。
李科长随手抽出几双手套，用力扯了扯，又检查了虎口的贴片。针脚细密，帆布厚实，没有一点偷工减料。
再看鞋垫，艾草的清香扑鼻而来，底子锁边整整齐齐。
“好手艺。”李科长满意地点头，“比县被服厂那帮糊弄人的强多了。点数，入库！”
两个库管员手脚麻利地清点数量。
“数量对，两千双手套，两千双鞋垫。”
李科长在单子上签了字，递给徐满仓：“走，去财务科领钱。”
棉纺厂财务科。
出纳员核对完单据，拉开抽屉，拿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手套五毛五，两千双是一千一百块。鞋垫三毛五，两千双是七百块。一共一千八百块。减去之前预付的九百块定金，还结九百。点点。”
徐满仓接过钱，手指快速捻动。
九十张大团结。厚厚的一沓，带着油墨香。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三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让人眼红心跳的巨款。
“没错。”徐满仓把钱仔细装进贴身的内兜，扣好扣子。
出了棉纺厂，徐满仓让老李头把拖拉机停在路口等他。他自己去了一趟省城百货大楼。
买了两罐麦乳精，两斤大白兔奶糖，一块上海牌女士手表，花了一百二十块。又去熟食店切了半斤酱牛肉。
下午两点，省城大学校门口。
徐满仓提着网兜，站在树荫下。他个子高大，肩宽腿长，虽然穿着普通的蓝布褂子，但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引得过往的女大学生频频侧目。
下课铃响了。
苏晚晴抱着几本书，跟两个女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件白底蓝花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清新得像早晨的露水。
“晚晴！”徐满仓喊了一声。
苏晚晴一愣，转过头，眼睛瞬间亮了。她跟同学说了句什么，快步跑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下个月才交货吗？”苏晚晴仰着头看他，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第一批货交了。顺道来看看你。”徐满仓掏出手绢，自然地替她擦了擦汗，“带你去下馆子。”
两人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国营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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