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八字才一撇

成本呢？

砂布便宜得很。供销社里一尺砂布两分钱。一双手套的掌心只需要巴掌大一块，连一分钱都不到。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尼龙面料两分半，猪皮掌心一分，砂布颗粒面不到一分，万能胶八厘——总成本，五分三厘。

卖一毛。毛利四分七。

如果月供一万双，毛利就是四百七十块。

四百七十块。加上原来皮手套和石棉手套的六百五十块——月毛利过千。

这个数字，足以让他在年底前攒够石棉线的囤货钱。

前提是，供销社的单子拿得下来。

县供销社在县城东街。一栋两层的砖瓦楼，门口挂着褪了色的牌子。

徐满仓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铁栏杆上，进了大门。

一楼是营业柜台，卖日用百货。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烫了个小卷发，正嗑瓜子看小人书。

“同志，采购科在哪？”

“二楼，左手边第二间。”售货员头都没抬。

徐满仓上了楼。走廊里光线昏暗，地面的水泥坑坑洼洼。左手边第二间门虚掩着，门上钉着一块木牌：采购科。

他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屋里不大，两张办公桌对着摆，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圆脸，小眼睛，嘴唇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蜡抹得锃亮。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茶缸旁边是一摞表格，还有半块啃了一半的烧饼。

“你找谁？”胖男人抬起眼皮。

“钱主任？我是大柳树村的，徐满仓。做手套的。”

钱有福的小眼睛眯了一下。“手套？什么手套？”

“劳保手套。给工人戴的。”

徐满仓把怀里的几双尼龙手套样品掏出来，放在桌上。

钱有福没伸手，先看了看，又看了看徐满仓。

“我们供销社的劳保手套有固定的供货渠道。”

“我知道。丰城那边的。”

钱有福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找我什么事？”

“给您看个新东西。”徐满仓拿起一双尼龙手套，递过去。“您摸摸。”

钱有福接过来，翻了翻，捏了捏。

“这什么料子？挺滑溜。”

“尼龙。防水、耐磨、轻便。掌心是猪皮加固的。”

钱有福把手套戴上，握了握拳。“比棉线的薄。冬天戴冷不冷？”

“这是春秋款。冬天的加绒款还在做。”

钱有福摘下手套，放在桌上。“多少钱一双？”

“一毛。”

钱有福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丰城那边的棉线手套，一毛二。”

“我比他便宜两分。而且不迟货。每月十号之前保证交齐。迟一天，扣百分之五的货款。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

钱有福没说话。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眼睛盯着桌上的手套。

屋子里安静了十几秒。

“你一个月能供多少双？”

“一万双起。量大可以谈。”

“一万双。”钱有福把茶缸放下，“丰城那边一个月给我们五千双，还老是拖。要是真能一万双按时交——”

他没把话说完。

徐满仓也没接。两个人都懂。

“这样吧。”钱有福站起来，绕到桌前，拿起那双手套又看了一遍。“你先送一百双过来，我发到下面几个公社试用。反馈好的话，开春再谈供货的事。”

“行。一百双，后天送到。”

“不急。下礼拜三之前就行。”

徐满仓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从桌上收起其余几双样品，转身要走。

“等一下。”钱有福喊住了他。

“这手套，掌心的皮子是不是滑了点？”

徐满仓回过头。

“下一批会改进。掌心加防滑层。”

钱有福“嗯”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半块烧饼继续啃。

出了供销社，徐满仓站在街边，长出了一口气。

一百双试用。

不算拿下订单，但门开了一条缝。

他蹬上自行车，没有直接回村，而是拐到了县城西头的五金店。

五金店老板姓吴，四十出头，精瘦，两颊凹陷，但一双眼睛贼亮。

“吴老板，有砂布吗？”

“有。粗砂细砂都有。要几尺？”

“先来十尺细砂。多少钱？”

“两分一尺。十尺两毛。”

徐满仓付了钱，把砂布卷成一卷，夹在车后座上。

他又在五金店里转了一圈。目光停在了角落里一个落灰的东西上。

是一把手摇的磨砂轮。铸铁底座，砂轮盘有脸盆大小，手柄锈迹斑斑。

“这个多少钱？”

吴老板瞄了一眼。“那玩意儿？放了两年了没人买。你要的话，三块钱拿走。”

三块钱。

徐满仓蹲下来，转了转砂轮。轴承有些涩，但还能用。上点油就行。

磨砂轮可以用来打磨猪皮表面。打磨过的猪皮表面起毛，摩擦力比光面大三倍不止。这比贴砂布更简单、更省料。

“两块五。”

“两块八。”

“成交。”

他把磨砂轮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砂布塞进怀里，一路颠回了大柳树村。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院子里，孟石头正蹲在水井旁边磨刀。

“哥，供销社那边怎么说？”

“要一百双试用。”

孟石头站起来。“那不是成了？”

“八字才一撇。试用满意了才算成。”

“那咱们赶紧做啊。”

“不急。我先改个东西。”

徐满仓把磨砂轮搬到后院，找了块破棉布蘸了机油，把轴承擦了一遍。又转了转，顺畅多了。

他从库房里取了一张猪皮，裁下巴掌大一块，放在砂轮上打磨。

砂轮转动，猪皮表面的光泽一点点消失，变得粗糙起灰。他用手指摸了摸——涩。手指放上去，不打滑。

他把打磨过的猪皮掌心和一块尼龙布用万能胶粘合，晾了五分钟，做成一只手套。

戴上。握了握旁边的铁锨把。

不滑了。掌心跟铁锨把咬在一起，使多大劲都不打滑。

他又试了试握斧头柄、握锄头把、握绳子。

全都稳稳当当。

“石头，来。戴上试试。”

孟石头戴上手套，抡了两下铁锨。“嚯。跟长在手上似的。”

“成了。”

徐满仓把手套摘下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掌心工艺——砂轮打磨毛面。成本：零（设备一次性投入两块八）。

他扭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了，光线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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