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她骂了我半个钟头
“走，去车间看看。”
车间里热气腾腾。四个铁炉子烧得正旺，烟囱管里呼呼地冒着白烟。
刘家婆娘在最里面那台缝纫机前忙活。旁边的张三婶和李二嫂子今天出奇地安静，各踩各的机器，谁也没跟谁呛。
“嫂子，今天出了多少双？”
“一千一百双。”刘家婆娘头也不抬，“张三婶今天手快，一个人踩了一百六十双。”
张三婶听到自己被表扬了，抿着嘴偷乐，脚下踩得更起劲了。
李二嫂子斜了张三婶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手下的速度也快了几分。
这两个人，谁也不服谁。但谁也不愿意被比下去。
徐满仓在心里笑了一下。
竞争这东西，不用人教。
砂轮打磨的法子好用，但有个问题——慢。
一张猪皮，手摇砂轮磨出毛面，要二十分钟。一张皮能裁十双手套的掌心。算下来，一双手套的打磨时间是两分钟。
一百双试用装，光打磨就要三个多小时。
如果以后月供一万双呢？那得磨到地老天荒。
“得想个法子提高效率。”徐满仓对着砂轮皱眉。
他想到了黑蛇说的那个橡胶厂。
橡胶厂有电动砂轮机。电动的比手摇的快十倍不止。
但电动砂轮机少说也要几十块钱。他现在手里的现金……
不想了。先把一百双样品做出来再说。
第二天一早，他和陈铁牛两个人蹲在后院，开始赶工。
徐满仓负责砂轮打磨和裁剪，陈铁牛负责刷胶粘合。孟石头裁尼龙布。苏晚晴检查成品质量。
一上午做了四十双。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铁牛的右手虎口磨出了一个水泡。他拿牙咬破了，挤掉水，拿布条缠了两圈，接着干。
“铁牛，歇会儿。”
“不碍事。部队里扛圆木，手上的泡比这大。”陈铁牛把一双粘好的手套放在桌上晾着，“哥，这个胶干得真快。粘上去五分钟就结实了。”
“胶是好胶。就是味道太冲。”
苏晚晴端着午饭过来，一进后院就皱了眉。“这味道呛人。你们开着窗户干行不行？”
“开了。”
“开了还这么大味？”苏晚晴把饭碗放下，看了看两人的手，“铁牛，你手上沾胶了。这东西沾皮肤上不好。”
“没事嫂子，洗洗就——”
“洗不掉的。”苏晚晴转身回屋，拿了一瓶煤油出来。“用煤油搓。胶水怕煤油。”
陈铁牛照做了。果然，煤油一搓，手上的胶渍化成了黑色的碎屑，搓两下就掉了。
“嫂子，你咋知道这个？”
“昨天我试了一下午。”苏晚晴淡淡地说，“粘了一手，拿肥皂洗了三遍没洗掉，后来想起来我爸以前修油灯的时候用煤油擦胶。”
陈铁牛看了看苏晚晴，又看了看徐满仓。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嫂子这脑子，不比哥差。
下午又做了六十双。一百双凑齐了。
徐满仓把手套一双一双地检查了一遍。粘合牢固度、掌心毛面均匀度、尼龙布裁剪的平整度，每一样都仔细过了。
挑出了三双不合格的。两双是掌心打磨不均匀，有一块还是光面的。一双是胶水涂多了，从接缝处渗出来，凝固后形成了一道硬硬的胶棱。
“这三双废了。明天补做三双。”
“哥，那道胶棱能不能用刀削掉？”孟石头问。
“削掉也不行。渗胶说明涂胶量没控制好。送到供销社去，人家一看就觉得粗糙。”
孟石头不说话了。
晚饭后，徐满仓坐在堂屋里，拿着那三双废品研究。
渗胶的问题在于涂胶量不好控制。用毛刷蘸着涂，多一点少一点全凭手感。
得做个定量的工具。
他想了想，找来一截竹管，把一头削尖，在尖头处戳了一个小孔。然后把万能胶灌进竹管里，从小孔处往外挤。
挤出来的胶水是一条均匀的细线，宽度一致，量也稳定。
他用这个竹管在一块猪皮边缘涂了一圈胶，和尼龙布粘合。
等干了之后翻过来看——接缝处干净利落，没有渗胶。
“行了。”
他又做了三个竹管涂胶器，明天给陈铁牛和孟石头一人一个。
苏晚晴坐在旁边纳鞋底。她的针在粗布上穿来穿去，动作熟练。
“当家的，钱有福那个人靠得住吗？”
“谈不上靠得住不靠得住。利益到位了，谁都靠得住。”
“我是说，万一他试用完了觉得好，但故意压价呢？”
“他压不了。”徐满仓把竹管涂胶器放在桌上，“丰城那边一毛二还迟货，我一毛还保供。他没得选。”
“那如果他拿着咱们的手套去找丰城那边，让丰城降价呢？”
徐满仓扭头看了苏晚晴一眼。
这个女人，脑子越来越活了。
“丰城降不了。他们用的是棉线，原料成本就比我高。尼龙布的成本优势，他们学不来。因为他们没有黑蛇。”
苏晚晴没再问了。针穿过鞋底，线拉紧，发出“嘶”的一声。
第二天。补做的三双手套完成了。一百双整，装进两个编织袋里。
徐满仓没有自己去送。他让陈铁牛骑车送到县供销社，交给钱有福。
自己留在村里，处理另一件事。
一大早，柳沟村的赵小兰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徐管事，我跟您说个事。”
“进来说。”
赵小兰走进院子，搓着手。“昨天我验了孙大姐和她表妹的活。十五双里面，有六双线头超标。我退回去了。”
“她怎么说？”
赵小兰咬了咬嘴唇。“她骂了我半个钟头。说我仗着你撑腰欺负她。还说……还说要去公社告我。”
徐满仓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喝口水。骂你什么了？”
赵小兰接过碗，低着头。“骂得挺难听的。说我一个黄花大闺女不知廉耻，跑来巴结一个有妇之夫。”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苏晚晴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赵小兰一眼，又缩回去了。
“这话传到别人耳朵里了？”徐满仓问。
“组里的人都听到了。”赵小兰的眼圈有些红，但没哭。
“行。我知道了。”
“徐管事，我不是来跟您诉苦的。我就是想问，我这个质检员还干不干？”
“干。”徐满仓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你退回去的活，有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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