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我是个粗人
大柳树村。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徐满仓的卡车还没进村，村口老槐树底下已经蹲满了人。
三个村的村长不约而同地赶了过来。张村长带了一篮子鸡蛋，刘村长扛了半扇猪肉，连前两天被扣了工钱、灰头土脸的石桥村新任分厂长都来了，手里攥着一份质检合格报告，跟捧着圣旨似的。
赵大发站在院门口，嗓门跟铜锣一样响：“重机厂的宋厂长！亲自打电话到县被服厂！问咱们厂的地址！说后天要带人下来考察！”
后院车间的缝纫机声停了。
一百多个妇女齐刷刷地抬起头。
重机厂。那可是省里数一数二的大厂子，几千号工人。要是能接上这条线，那就不是做一锤子买卖了，那是长流水！
徐满仓跳下卡车，把陈铁牛和孟石头叫到跟前。
“铁牛，明天把车里里外外擦一遍，车厢铺上新的防水布。石头，在院子西边搭个临时展台。把咱们厂最好的十样货摆出来。”
他转头看向跟出来的刘家婆娘。
“刘嫂子，通知所有人，明天不加班。把车间打扫干净，地上不许有一根线头。后天来客人。”
刘家婆娘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安排。
当晚，徐满仓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苏建国照旧在一旁打磨他的木烟嘴，手上的砂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爸，重机厂这块，我打算签长期合同。”
“你打算签多少？”
“每月三万双。”
苏建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万双，以目前一双一毛五的批发价算，月入四千五百块。刨去成本和代工费，净利润至少两千。
在1978年，这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想清楚了再签。”苏建国只说了五个字。
徐满仓知道他在提醒什么。
树大招风。
两天后。
上午九点。一辆军绿色的212吉普停在了大柳树村口。
车上下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出头的壮汉。国字脸，平头，皮肤黝黑粗糙，一双手骨节粗大，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
这双手一看就不是握笔杆子的。这是在车床上磨了大半辈子的手。
宋长河，省重型机械厂厂长。从钳工、班长、车间主任一路干上来的工人干部。
跟在他身后的是厂办主任老何，和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的年轻人。年轻人手里拎着一个铁皮工具箱。
徐满仓迎上去，伸出手。
“宋厂长，欢迎。”
宋长河握住他的手，没有寒暄，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了院子里整齐码放的成品手套上。
“看货。”两个字，干脆利落。
徐满仓没废话，直接带他走到展台前。
十双手套，五种规格，整齐摆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从厚帆布的通用型，到加了双层猪皮的重型作业款，一字排开。
宋长河没伸手去拿。他转头看向那个戴安全帽的年轻人。
“小李，上。”
年轻人打开铁皮工具箱。里面不是什么精密仪器，是一堆废铁——生锈的螺栓、带毛刺的铁丝、边角锋利的钢板切割件。
全是工人在车间里最常接触的东西。
小李戴上一双重型作业款手套，抓起一把带毛刺的铁丝，使劲攥了三下，又松开。
掌心的猪皮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但没有被刺穿。
他又拿起一块边角锋利的钢板件，用掌心去搓。搓了十几下，手套表面起了毛，但缝线完好无损。
最后，他抓住手套的食指和大拇指，朝两个方向用力扯。
“嘎——”
缝线发出一声闷响，纹丝不动。
小李转过头，对宋长河点了点头。
“不错。”宋长河终于伸手，自己拿起一双，翻过来看里面的缝线。
“双线回针。”他摸了摸线头，眉毛动了一下，“这线用油泡过？”
“机油浸泡四小时。”徐满仓答。
“哪来的路子？”
“自己琢磨的。纳鞋底的老手艺，改了改。”
宋长河放下手套，看了徐满仓一眼。
这一眼，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打量一个供货商，更像是在看一个同行。
“去车间看看。”
徐满仓带着他走进后院。
缝纫机一排排摆开，妇女们正在干活。没人因为来了客人而停手，也没人交头接耳。刘家婆娘站在车间中央，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在检查一批刚下线的成品。
不合格的，直接扔进旁边的红色塑料筐里。
宋长河走到刘家婆娘面前，指着红筐里的手套：“这些怎么处理？”
“拆了，返工。”刘家婆娘头也没抬，“料子不浪费，但缝歪了的必须重来。”
宋长河蹲下身，从红筐里捡起一只手套，翻来覆去看了看。他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哪不合格？”
刘家婆娘拿过那只手套，指着虎口处的一段缝线：“这儿。少走了半针。我们厂的标准，虎口必须三道线。这只，两道半。”
宋长河站起来，没再说话。
他看向徐满仓的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
尊重。
中午，徐满仓在家里摆了饭。没有大鱼大肉，就是农家菜。炒鸡蛋、炖白菜、猪肉粉条，外加一壶自酿的苞谷酒。
宋长河吃得很香。
“小徐。”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你的货，我认。合同的事，老何跟你谈。”
厂办主任老何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徐厂长，我们初步的意向是，月供三万双，合同期一年。价格按省商业局的统一采购标准，一双一毛五。”
“可以。”徐满仓点头。
“但有个条件。”宋长河开口，语气变得严肃，“我们厂是军工转民用的重点企业，采购流程归省里管。你现在挂靠在县被服厂名下，这个资质……”
他顿了顿。
“小徐，我跟你说句实话。”宋长河放下酒杯，“马卫国虽然倒了，但他临走前做了一件事。”
徐满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停。
“他在被约谈之前，亲笔签了一份举报函，寄到了省工商局。”宋长河的声音沉了下去，“举报你的工厂——无照经营、雇佣超限、涉嫌资本主义复辟。”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连灶台边烧火的赵大发都转过了头。
“资本主义复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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