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举报信的事

这五个字在1978年的分量，比一千颗子弹都重。

宋长河看着徐满仓的脸色，没有看到惊慌。

“宋厂长，这封举报信，省工商局受理了吗？”

“受理了。”宋长河站起身，拍了拍徐满仓的肩膀，“所以我说，合同的事不急。你先把这道坎过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徐，你的手套是好东西。我不想看着它，死在一封信上面。”

吉普车的引擎声远去。

徐满仓站在院门口，手里那杯酒，凉了。

当天晚上，徐满仓没有吃饭。

他把自己关在堂屋里，铺开纸，把所有能想到的情况，一条一条地写了下来。

第一条：工厂营业执照。他手里只有公社开具的个体工商户许可证，经营范围是“皮货加工”。按当时的政策，个体户可以自己干，可以雇一两个帮手，但绝不能雇佣上百号人。

第二条：代工矩阵。三个村的代工点，在法律上没有任何依据。他向各村发料、收成品、付加工费，这套模式放在四十年后叫“供应链管理”，放在1978年，叫什么？

没人说得清。

第三条：收入。光是十万双手套这一单，他的毛利就超过八千块。加上后续的长期订单，年收入轻松过万。一个人一年赚一万块，在这个时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站在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悬崖边上。

苏晚晴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到桌上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没有说话，只是把粥放在他手边。

“晚晴，你在学校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雇工八人'？”徐满仓突然问。

苏晚晴想了想：“政治经济学课上提过。马克思说，雇工超过八人，就从小业主变成了资本家。”

“对。”徐满仓把笔放下，“我现在在册的工人，光大柳树村就有三十多个。加上三个村的代工人员，一百出头。”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商业问题，是政治问题。”她一下就抓住了要害。

“所以马卫国临死前咬的这一口，比他活着的时候还狠。”徐满仓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房梁，“他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调查。只要把'资本主义尾巴'这顶帽子扣上来，工商局就不得不查。一查，人数摆在那，谁也说不清。”

苏晚晴沉默了。

她是大学生，学过政治经济学，却从没想过，这些课本上的理论，有一天会变成压在自己丈夫头上的一座山。

“我去找孙教授。他在省里认识人……”

“没用。”徐满仓摇头，“这不是打招呼能解决的事。该来的人一定会来，我要做的不是挡住他们，是让他们来了之后，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门帘掀开，苏建国走了进来。

他手里没拿砂纸，也没拿木烟嘴，而是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面上四个字——《人民日报》。

“看看这个。”苏建国把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放在徐满仓面前。

那是一篇半年前的旧报道，标题很长：《四川广汉县向阳公社率先摘下人民公社牌子》。

报道的篇幅不大，讲的是一个公社率先恢复乡镇建制的改革试点。文章末尾有一段编者按，用词模糊但意味深长——“……基层组织形式的探索，是解放生产力的应有之义……”

徐满仓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爸，您的意思是……”

“你那个厂子，个体户的壳子太薄了。”苏建国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点上，“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如果换个壳子呢？”

“换什么壳子？”

“社队企业。”

社队企业。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徐满仓脑子里的迷雾。

社队企业，即人民公社和生产大队举办的集体所有制企业。虽然在当时规模很小，经营范围受限，但有一个任何个体户都不具备的优势——

集体所有制。

它不是私人的，是大队的，是公社的，是集体的！

一百多号人给集体企业干活，那不叫“雇佣”，那叫“社员参加集体劳动”！

这顶“资本主义尾巴”的帽子，就扣不上来了！

“爸！”徐满仓猛地站起身。

“别急。”苏建国按住他，“社队企业需要公社批准。王书记那里，你有几成把握？”

徐满仓冷静下来，开始盘算。

王书记这个人，胆子不大，但贪功心切。省城大学的试验田，是他今年最大的政绩。大柳树村皮货加工厂带动三个村致富的事，他也在各种场合吹过。

但让他亲自签字把加工厂转成社队企业，等于把自己的乌纱帽绑在了徐满仓的裤腰带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五成。”徐满仓说了个实在话。

“那就再加五成。”苏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

徐满仓接过来，展开一看。

是一份手写的数据清单。工整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列了几十项。

大柳树村加工厂成立以来，带动就业人数：一百三十七人。涵盖四个生产大队，惠及四百余户家庭。累计向省级单位供应劳保用品十二万双。向国家上缴税费（经由县被服厂代缴）七百余元……

每一个数字，都标注了来源和时间。

徐满仓攥着那张纸，手指发白。

他不知道苏建国是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这些数据的。也许从他开办加工厂的第一天起，这个看似只会打磨烟嘴的老人，就在暗中记录着一切。

“带上这个去见王书记。”苏建国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记住，你不是去求他。你是去告诉他，这趟车，他必须上。因为他已经坐在车上了。”

第二天清晨。

徐满仓骑着自行车，天不亮就出了村。

他没有去公社。

他先去了县被服厂。

赵厂长正在办公室里喝豆浆，看到他进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徐，你来了。”

赵厂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然。

徐满仓一看就明白了。消息已经传到县里了。

“赵厂长，举报信的事，您听说了。”

赵厂长叹了口气，放下豆浆碗。

“何止听说。省工商局的调查函，昨天下午就到了县工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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