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这不是政绩从天上掉下来了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影印件，“小徐，函上写得明白——要求县工商局在十五日内，对大柳树村皮货加工厂的经营资质、用工规模、收入状况进行全面核查。重点核实是否存在'雇佣关系'。”
他看着徐满仓，欲言又止。
“赵厂长，有话直说。”
“小徐……”赵厂长搓了搓手，“咱们的挂靠关系，现在也不保险了。调查函里专门提了一句，'核实县被服厂与该个体户之间是否存在违规挂靠行为'。你明白吗？要是查下来，不光你，我这个厂长也得交代。”
徐满仓沉默了两秒。
“赵厂长，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他把那份苏建国整理的数据清单，放在赵厂长面前。
“挂靠这条路，走不远了。我打算换一条路。”
赵厂长拿起清单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社队企业？”
“对。”
“你想好了？一旦改成社队企业，这厂子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公社和大队都有话语权。以后生产、分配、人事，你未必能一个人说了算。”
“我知道。”徐满仓的声音很平静，“但至少，厂子还在。一百多号人的饭碗还在。赵厂长您也不用再替我担风险了。”
赵厂长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他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这辈子都没有过的东西。
不是精明，不是手段。
是一种取舍的果决。
“需要我做什么？”赵厂长问。
“帮我约公社的王书记。今天下午，县被服厂会议室。”徐满仓站起身，“您出面请，比我出面请，分量不一样。”
赵厂长拿起桌上的电话。
下午三点。
县被服厂，小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红底白字标语。
王书记到的时候，脸上带着困惑。
赵厂长亲自打电话请他，说有“关于公社经济发展的重要事项”需要面谈。他以为是被服厂要给公社什么好处，没想到一进门，看到的是徐满仓。
“满仓？”王书记的步子顿了一下。
“王书记，坐。”赵厂长招呼他坐下，亲自倒了茶。
徐满仓没有寒暄，等王书记坐定，直接把省工商局调查函的影印件推到他面前。
王书记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这是冲满仓去的？”
“冲我去的。”徐满仓点头，“但王书记，您再仔细看看。”
王书记又看了一遍，这次注意到了函件里的一段话——“……同时核查该个体户所在公社、大队是否存在纵容、包庇非法经营活动的行为……”
纵容。包庇。
这两个词扎在王书记眼睛里，比针还尖。
他手里的茶杯“嗒”的一声放在了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
“满仓，你把我叫来，就是让我看这个？”他的语气不太好。
这等于告诉他，你王书记已经被拖下水了。
“王书记，我不是来给您添堵的。”徐满仓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数据清单，摊在桌上，“我是来给您一个解决办法。”
王书记的目光落在清单上。
“您看。加工厂从开办到现在，四个村一百三十七个社员参与劳动，四百多户人家受益。向省重机厂供应劳保用品十二万双，经由县被服厂代缴税费七百余元。”
“这些数字，”徐满仓手指在清单上划过，“省城大学试验田的事，公社的农业产值提升，还有上个月公社向县里报送的经济工作汇报里，那段关于'副业经济蓬勃发展'的内容——”
他抬起头，看着王书记。
“王书记，这些成绩，都写在您的功劳簿上。”
王书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确实在各种汇报材料里提过大柳树村加工厂。不止提过，是重点写过。他把它作为自己推动公社经济发展的标杆案例，在县里的会上讲过不止一次。
这些话，白纸黑字，有据可查。
“如果省工商局的调查组下来，查出大柳树村加工厂是'非法经营'，那这些汇报材料上的内容，就全部变成了您纵容包庇的证据。”
徐满仓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到那个时候，工厂关门，是我的事。但这些汇报材料，是您签的字，盖的章。”
王书记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厂长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喝茶。他现在才明白，徐满仓约他来不仅仅是借场地，更是借他这个国营厂长的身份，给这场谈话增加分量。
“满仓，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王书记的声音有些发干。
徐满仓从公文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份他连夜草拟的文件。
《关于成立大柳树公社皮革制品社队企业的申请报告》。
社队企业。
王书记拿起报告，从头看到尾。报告写得很规范，理由充分，数据详实。措辞也讲究，通篇没有出现“徐满仓”三个字，用的都是“在公社党委的正确领导下”、“在大队干部群众的积极参与下”这类官方表述。
把功劳，全归了公社。
“改成社队企业之后，”徐满仓开口，“所有参加劳动的人，都是社员，不是雇工。生产资料名义上归集体所有。这样一来，省工商局要查的'雇佣关系'和'个体户经营超限'，就都不存在了。”
“因为这不是个体户了。这是公社办的集体企业。”
“调查组来了，看到的不是一个人在搞资本主义，而是公社在领导群众发展集体经济。”
他看着王书记。
“王书记，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是您的事，是公社的事，是四个村一百多号社员的事。”
王书记攥着报告，手指关节发白。
他不是不懂这里面的好处。改成社队企业，不仅化解了举报的危机，还能把整个加工厂的产值、就业、税收，全部算在公社的经济指标里。
这不是政绩从天上掉下来了吗？
但他怕。
他怕万一上面不认账。他怕万一改了之后，又出了新的幺蛾子。他怕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
“满仓，我得考虑考虑。这事太大了……”
“王书记。”赵厂长放下茶杯，第一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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